老錢立刻提出不同意見:“老趙,我覺得不妥。那段戲的情緒基調就是恐懼、無助、被拋棄感,節奏應該是緊繃的。插入溫馨閃回,會打斷這種情緒累積,顯得有點‘跳’。我倒覺得,可以在狼嚎過後,加一個(特寫)他死死攥住胸前母親留下的一件東西,或者哪怕就是攥住一把冰冷的泥土,指節發白,更能體現他那種抓住一點點實物來抵禦無邊恐懼的心理。”
孫主任沉吟道:“懷錶這個意象不錯,但如果前面沒鋪墊,突然出現會突兀。泥土倒是現成的,也更符合人物當時一無所有的狀態。不過,老趙說的對比思路也有道理,關鍵在於怎麼融合得更自然,不打斷節奏……”
幾人爭論起來,各抒己見,都試圖讓自己的想法更貼合劇本核心。
爭論半晌,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幾道目光齊刷刷看向李衛民。
“衛民同志,你既是小說原作者,又是改編劇本的作者,你覺得哪個處理更好?或者你有更妙的想法?”孫主任問道。
李衛民心裡苦笑,這幾位老師提出的方案各有千秋,老趙注重心理層次的豐富,老錢強調情緒的統一和細節張力,孫主任則在思考意象的合理性與融合度。他哪個都不想明確否定,得罪了誰都不好,畢竟以後還要合作。
他略一思忖,便開口道:“趙老師提到的對比思路,確實能深化人物心理層次,讓我們更理解許靈均從‘文明世界’墜入‘原始荒原’的衝擊,這種文化背景上的割裂感很重要。錢老師強調情緒連貫性和細節表現力,也非常關鍵,電影畢竟是一口氣看下來的,節奏不能亂,那種純粹的恐懼感需要集中火力。孫主任考慮的意象合理性問題更是點到要害,任何細節都得經得起推敲,服務於整體。”
他先把每個人的思路都誇讚肯定了一遍,誰也不得罪。
然後話鋒一轉:“其實幾位老師的想法並不完全矛盾,或許可以嘗試結合一下?比如,在狼嚎最淒厲、許靈均恐懼達到頂點時,給一個他緊閉雙眼、額頭抵住冰冷土牆的(大特寫),然後(快速閃回)不是溫馨畫面,而是北平批鬥會上那些扭曲狂熱的臉孔、火車上擁擠窒息的人群——同樣是‘恐怖’的,但來源不同。
用另一種‘人禍’的恐懼記憶,來對比或疊加眼前‘天災’的恐懼,既保持了統一的壓抑基調,又暗示了他恐懼的深層根源不僅是自然環境,更是來自他曾信賴的‘文明’的背叛。
緊接著,鏡頭回到現實,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因用力而摳進泥土的手指,完成錢老師說的細節聚焦。這樣,意象(泥土)是合理的,情緒是連貫且加深的,心理層次也更復雜了。”
他這番“融合提升”的建議一出,幾位編輯都愣住了,仔細咀嚼了一下,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妙啊!”老錢一拍大腿,“用恐懼記憶疊加,既沒打斷節奏,又把個人命運和時代背景勾連得更緊了!比單純的童年溫馨對比更有力量!”
老趙也連連點頭:“這個處理更高階!衛民同志,你對人物心理和象徵意義的把握,確實到位!”
孫主任撫掌微笑:“看看,這就是原作者的優勢!總能抓到最本質的東西。這個修改思路好,記下來。”
第一回合順利過關,李衛民稍稍鬆了口氣。
但緊接著,關於李秀芝這個角色幾處臺詞的語氣,關於結尾是落在許靈均遙望草原的背影,還是落在他們一家三口在新建的磚房前微笑的合影上,編輯們又產生了新的分歧,爭論得不亦樂乎。
每一次,他們都會習慣性地把難題拋給李衛民。
李衛民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繼續他的“誇誇太極”與“融合提純”:
“張老師覺得這句臺詞應該更樸實直接,體現勞動婦女的爽利,有道理!”
“王老師認為可以帶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對丈夫的依賴和羞澀,更能打動人心,也很精妙!”
“其實秀芝這個人物的魅力就在這種矛盾統一里,她對靈均,既有共患難中錘鍊出的、像戰友一樣的直接和支撐,又有女性內心深處天然的柔情。”
“或許我們可以把這兩句臺詞調整一下順序?先表現她作為‘戰友’的乾脆利落,處理完一件具體家務事後,再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比如給丈夫遞一碗熱水時,手指短暫的觸碰或眼神的微微躲閃,來流露那份深藏的羞澀?這樣層次就出來了……”
“關於結尾,李老師傾向含蓄悠遠的背影,留白餘地大,符合整體詩化風格,我非常贊同!劉老師希望有一個溫暖明亮的定格,給觀眾希望和慰藉,這也是觀眾的情感需求,很重要!或許我們可以折中?先是一個一家三口在新房前的溫馨合影(靜態畫面),然後畫面慢慢虛化,過渡到許靈均獨自一人走向遼闊草原深處的背影(動態遠景),畫外音可以是孩子稚嫩的讀書聲,也可以是風吹草浪的自然之音?讓溫暖與蒼茫、小家與大地、定格與延續同時存在?”
幾輪下來,編輯們對他已是心服口服,甚至帶著點依賴。這個年輕人不僅才華橫溢,情商也高,總能照顧到各方面的感受,並提出切實可行的改進方案。
然而,李衛民心裡卻叫苦不迭。
這種高強度的“頭腦風暴”加“人際關係微操”,比他在山裡獵狼還耗神。
眼看日頭漸高,討論熱情卻絲毫未減,甚至有更多聞訊而來的編輯湊過來旁聽、加入戰團,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淹沒在這片專業而熱情的海洋裡了。
趁著眾人為一個“祁連山雪景空鏡該用多少秒”的問題再次爭論不休時,李衛民悄悄給坐在旁邊的梁曉聲使了個眼色,做了個“撤”的口型。
梁曉聲早就看出李衛民的疲於應付,會心一笑,微微點頭。
李衛民突然捂住肚子,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尷尬和不適,低聲對離他最近的孫主任道:“孫主任,各位老師,實在不好意思……可能是早上趕路喝了冷風,這肚子有點鬧意見。我得……我得先去趟廁所。”
孫主任正爭論在興頭上,聞言雖然有點遺憾,但還是立刻關心道:“喲,那趕緊去!身體要緊!要不要去廠衛生所看看?”
“不用不用,可能是岔了氣,休息一下就好。”李衛民連忙擺手,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各位老師先討論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快去快去!”眾人紛紛表示理解。
李衛民如蒙大赦,趕緊起身,捂著肚子,腳步略顯“虛浮”地快步走出編輯室。梁曉聲也順勢站起來,對孫主任道:“主任,我陪衛民同志去,順便看看有沒有熱水。”
“好,曉聲你照顧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