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在國營廠當二級銑工,月工資32元。
也就是說,平均一天一塊多點。如果給李衛民介紹,運氣好一天介紹成一件中等件,就有五毛,要是大件就一塊,這還不算砍價的補貼!這收入,比他上班強多了,而且還是做自己喜歡和擅長的事!
他心裡頓時活絡起來,但面上還是保持著謹慎:“李同志,你這條件……倒是挺實在。不過,這行講究個信譽,東西真不真,價碼合不合適,我得把話說前頭,我只能憑眼力看,盡力幫你把關,不能打包票。”
“那是自然!您只管介紹和提供參考意見,最終買不買,甚麼價買,我自己決定,風險我自己承擔。”李衛民痛快地說,“絕不會讓您為難。”
馬未嘟點點頭,又沉吟片刻,似乎在權衡甚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壓低聲音,有些猶豫地說:“李同志你這麼爽快,我也跟你透個底。眼下……我倒確實知道一家,有點好東西想出手。東西是真好,老,到代,儲存得也還行。但是……人家要的價,可不便宜。不是三塊五塊能打發的。”
他這話有幾層意思:一是表明自己確實有門路,有價值;二是暗示東西好,價格高,他自己財力有限吃不下,所以才可能介紹出來;三也是想探探李衛民的底,看看這個年輕人是不是真有實力,還是隻是嘴上說說。
李衛民一聽,眼睛就亮了。不怕價高,就怕沒好貨!他現在的現金,足夠吃下不少硬貨了。
“馬同志,價錢不是問題!”李衛民毫不猶豫,語氣篤定,“只要東西對,價錢可以談。您放心,我既然找您,就是信得過您的眼光和為人。只要東西真好,該給的價格我絕不吝嗇,該給您的提成和補貼,也一分不會少!”
馬未都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眼神清正,不像吹牛,心裡最後那點疑慮也打消了。能這麼大氣,要麼是真有實力,要麼是真心喜歡且有錢。無論哪種,對他這個“中間人”來說,都是好事。
當然,這絕對和李衛民結賬付款時候故意顯露出的一疊大團結沒有絲毫關係。
“成!”馬未嘟一拍大腿,“既然李同志你這麼有誠意,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吃完,我就帶你去西城那邊看看,有一戶,祖上是正藍旗的,家裡敗落了,現在急著用錢,有兩件大玩意兒想脫手。咱們先去瞧瞧?”
“太好了!麻煩馬同志了!”李衛民喜出望外。
飯後,馬未嘟領著李衛民,穿街過巷,來到西城一片略顯破敗的衚衕區,敲開了一戶獨門小院的門。開門的是個滿臉愁苦、穿著洗得發白棉袍的老頭,見是馬未嘟帶人來看東西,嘆了口氣,將他們讓了進去。
在昏暗的堂屋裡,李衛民見到了那兩件“大玩意兒”:一件是高達六十公分的清乾隆粉彩百鹿尊,雖然歷經歲月,釉色依舊鮮麗,鹿群描繪生動,山水層次分明,儲存基本完整,只有極細微的窯裂和歲月痕跡。
另外一件,則是一幅絹本設色的手卷
老頭解開畫軸的繩結。
宣紙展開的瞬間,李衛民的眼睛亮了。
畫裡是江南春日的景緻,堤岸柳絲如煙,桃花灼灼,遠處青山如黛,水面上畫舫輕搖,仕女憑欄而望。
線條細勁流暢,設色清麗雅緻,山石用的是小青綠技法,暈染得恰到好處,連畫中人物的衣袂飄帶,都透著一股子靈動勁兒。
畫的右下角,鈐著一方模糊的朱印,李衛民湊過去仔細辨認,隱約能看出“仇英實父”四字的輪廓。
“仇英?《江南春》!”
他心裡咯噔一下。
之所以李衛民對這幅畫這麼熟悉,得益於前世那樁鬧的沸沸揚揚的新聞。
這幅畫作為明代吳門畫派的精品、仇英青綠山水的代表作,屢見著錄,聲名顯赫。
它原是民國海上巨賈、收藏大家虛齋主人龐來臣的秘藏之寶,五十年代龐家後人將其連同大批珍貴書畫一起,捐贈給了金陵博物院,成為該院重要的明代書畫藏品之一。
可惜後來鑑於某些不可言說的原因,被專家鑑定為贗品。
只是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北平一個破落八旗子弟的家中?
“這……這是仇十洲的《江南春》?它……它不是應該在金陵博物院嗎?龐家捐的那批……”
一直愁眉苦臉、沉默寡言的老頭,在聽到李衛民脫口而出“金陵博物院”、“龐家捐”這幾個關鍵詞時,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道銳利如鷹隼般的光,瞬間又隱去。
他臉上的愁苦神情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神色,有驚訝,有審視,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老頭沒直接回答畫是真是假,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苦澀又有些意味深長的笑容,聲音低沉沙啞:“小夥子,年紀不大,眼力倒毒。連龐家、金陵都知道……看來是懂行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同樣露出驚容的馬未嘟,又回到李衛民臉上,壓低了聲音,緩緩道:“這東西,早先確實在金陵。至於怎麼到我手上……嘿嘿,年頭亂,事兒雜,這裡頭的彎彎繞,你就甭打聽了。”
老頭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幅畫的流轉過程涉及特殊歷史時期的某些不便言說的渠道。
馬未嘟在一旁聽得心頭直跳。
他雖痴迷老物件,見識也不少,但涉及到這種級別、且與國有館藏名錄疑似重疊的東西,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
他緊張地看向李衛民,眼神裡充滿詢問和警示:這東西燙手,來路太硬,要不要碰?
李衛民腦中飛快權衡。
老頭的話,結合這幅畫毫無爭議的真品品相,幾乎坐實了它特殊時期流散的身份。
這在1977年初並非孤例,許多珍寶的命運在過去的動盪年代裡發生了難以追蹤的轉折。
風險確實有,但機遇更大!一旦錯過,恐怕再無機會。
更重要的是,他對老頭那句“甭打聽”背後的潛臺詞心領神會——東西是真的,來源有歷史原因,現在交易,雙方心照不宣,風險自擔。這在當下某種意義上是某種“潛規則”。
電光石火間,李衛民已做出決斷。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震驚之色褪去,恢復平靜,甚至對老頭點了點頭,語氣鄭重:“老爺子,我明白了。東西,我看了,喜歡。咱們就事論事,談眼前的價。”
他沒有追問,沒有質疑,這份乾脆和“懂事”,反而讓老頭高看了一眼。
老頭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慢慢捲起畫軸,淡淡道:“成。是個爽快人。那咱們就聊聊這兩件‘玩意兒’的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