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後,日頭偏西,光線帶著一種有氣無力的蒼白。
李衛民揹著沉甸甸的行囊,踏上了青山大隊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土路。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聲音在空曠的田野間顯得格外清晰。
剛進村口,他就察覺到了異樣。
幾個蹲在牆根底下曬著稀薄太陽、抽著旱菸的老農,原本正在低聲嘮嗑,見他走近,話音戛然而止。
幾道目光投過來,不再是往常那種對他帶著些許羨慕和崇拜的打量,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有審視,有揣測,有想看熱鬧的興味,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他們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各自挪開視線,有的假裝咳嗽,有的低頭猛嘬菸嘴,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注視只是錯覺。
李衛民腳步未停,眉頭卻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心裡那根弦微微一繃。
沿著村道往裡走,遇到的村民也多是如此。
端著簸箕在門口挑豆子的嬸子,隔著院子柵欄看見他,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眼神在他臉上打了個轉,便低下頭去,可那耳朵分明還支稜著。
兩個抱著柴火匆匆走過的半大孩子,原本在嬉笑打鬧,瞧見他,立刻噤聲,縮著脖子加快腳步,跑開老遠才又回頭偷偷張望。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粘稠的異樣感,像一層看不見的薄冰,隔絕了往日的尋常。
李衛民面色沉靜,心底卻已冷笑。這陣仗,看來不是小事。
他沒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腳步一拐,先去了村西頭的趙大山家。
趙大山是村裡數得著的老獵戶,為人耿直,上次獵熊他雖未同行,但也給過建議,算是他在青山大隊為數不多能說得上話、且對山林之事有共同語言的人。
剛走近那處圍著簡陋木籬笆的院子,還沒等他出聲,院子裡的幾條獵犬忽然同時豎起了耳朵,鼻子猛嗅。
緊接著,一陣歡快而急切的“嗚嗚”聲響起,兩條健壯的狗子,如同離弦之箭般從院子衝出來,卻不是吠叫示威,而是尾巴搖成了風車,爭先恐後地撲到籬笆邊上,爪子扒拉著木樁,伸著舌頭,溼潤的黑眼睛裡滿是純粹的喜悅和親近,喉嚨裡發出撒嬌般的哼唧聲。
這反常的熱情讓跟著出來檢視的趙大山都愣了一下。
這些獵犬雖經訓練不胡亂咬人,但對生人向來警惕,何曾有過這等諂媚模樣?
他目光落在李衛民身上,當即瞭然。
“趙叔,我回來了。”
李衛民隔著籬笆招呼,摸了摸兩條興奮過度的狗子。
“哎呀,是衛民回來了!快進來!”趙大山回過神,連忙拉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臉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裡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這一去日子不短,快進屋暖和暖和!”
進了屋,炕燒得正熱。
小石頭正趴在炕桌上寫作業,一見李衛民,眼睛頓時亮了,脆生生地喊:“李大哥!”跳下炕就跑了過來。
李衛民摸摸小石頭的腦袋,從懷裡(實則是空間)摸出幾塊用油紙包著的奶疙瘩遞給他。“拿去吃。”
小石頭歡呼一聲,接過跑一邊享用去了。
李衛民和趙大山在炕沿坐下,接過趙家嬸子倒的熱水。寒暄幾句後,趙大山便迫不及待地問起他走後,李衛民和鐵山,巴雅爾獵熊的經過。
李衛民略去邊境插曲,將遭遇巨熊、制定計劃、“驚倉”狩獵、險中求勝的過程娓娓道來。
他語氣平靜,但描述起那熊立而起時的駭人威勢、洞中黑暗裡的粗重喘息與腥風、電光火石間的開槍時機、以及最終獲得“金膽”等收穫時,饒是趙大山這樣經驗豐富的老獵人,也不禁屏息凝神,聽到關鍵處,更是忍不住拍了下大腿,低喝一聲:“好!”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趙大山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敬佩的光芒,“‘驚倉’獵熊,還是那麼大個兒的‘倉’,你小子不僅膽氣過人,這算計和槍法,真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咱青山大隊,往後在狩獵這行當裡,你這名頭算是徹底立住了!”
暢快地感慨了一番獵熊壯舉,趙大山臉上的興奮之色卻漸漸淡了下去,他拿起炕桌上的旱菸袋,慢吞吞地填著菸絲,顯得有些猶豫。
李衛民看出他有話要說,便道:“趙叔,我這一路回來,覺著村裡氣氛有點怪。是不是我離開這些天,出甚麼事了?”
趙大山點菸的手頓了頓,藉著點菸的火光,抬眼看了一下李衛民,嘆了口氣,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這才壓低了些聲音道:“衛民啊,你是個有本事、幹大事的後生,趙叔打心眼裡佩服。可這村裡……有時候,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近吧,不知道從哪兒颳起一股邪風,有些個不著四六的閒話……傳得挺難聽。”
“關於我的?”李衛民神色不變。
“嗯。”趙大山點點頭,聲音更低了,“主要是……扯上你和那個女知青,陳雪。說你們……亂搞男女關係,不清不楚。話說得可砢磣了。”
果然。
李衛民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證實,一股怒火仍是竄起。
不用說也知道,肯定是劉志偉,胡建軍,馬小虎……這幾個陰魂不散的玩意,竟然用這種下作手段。
“謝謝趙叔告訴我。”李衛民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我大概知道是誰在背後嚼舌頭根子了。”
趙大山見他如此鎮定,反倒有些意外,提醒道:“衛民,這事兒可不能小瞧。眼下這風氣,男女作風問題最是敏感,沾上就一身腥。陳雪那姑娘……聽說這幾天日子很不好過。你剛回來,得多留神。”
“我明白。”李衛民起身,“趙叔,多謝。我先回去安頓一下,這事兒,我心裡有數。”
辭別了面露憂色的趙大山和衝他揮手的小石頭,李衛民走出院子。原本圍上來的狗子們還想跟著,被趙大山喝止,只能戀戀不捨地趴在籬笆邊望著他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