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葉卡捷琳娜·伊萬諾娃揹著那張捲起的碩大熊皮和沉重的熊肉,步履略顯蹣跚地出現在嘎斯-69越野車所在的臨時營地邊緣時,正在篝火旁焦慮等待的安德烈中尉和伊萬少尉幾乎同時跳了起來。謝爾蓋少校也從帳篷裡鑽出,臉上寫滿了驚訝。
“中校同志!您回來了!”伊萬少尉最先迎上去,看到她背上那顯眼的東西,眼睛瞪得溜圓,“這是……熊?您獵到的?”
安德烈中尉的目光則銳利地掃過葉卡捷琳娜全身——她臉色蒼白,帶著疲憊,作戰服多處剮蹭破損,腰側衣物的破口下隱約可見包紮的繃帶,原本應該裝備齊全的身上,如今只剩下狙擊步槍,其他輔助裝備全都不見了。
“您受傷了?發生了甚麼事?無線電呢?其他裝備呢?”安德烈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來,語氣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對任務和紀律的追問。
葉卡捷琳娜放下背上的熊皮熊肉,動作因牽動傷口而微微一頓。她面對三人探詢的目光,臉上恢復了慣有的、近乎冷漠的平靜,彷彿不久前山洞中的熾熱與脆弱從未存在。
“遇到了狼群,數量不少。”她言簡意賅,聲音有些沙啞,“被迫放棄了部分裝備,包括無線電。受了點輕傷,不礙事。至於這個,”她指了指地上的熊,“在林子裡遭遇的,解決了它。我想,這個足夠作為證明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將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歷險、一次跨越界限的奇特相遇,以及那珍貴饋贈背後的情意,全都掩蓋在了“遭遇狼群”、“解決棕熊”這幾個簡單的詞彙之下。
謝爾蓋少校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熊皮。皮子完整,毛色油亮,彈孔只有一處,位於要害,確實像是精準獵殺的結果。熊肉也新鮮,他點了點頭。
“您的傷勢需要立即處理,中校同志。”謝爾蓋站起身,語氣嚴肅,“我們必須立刻返回基地。這次行動的報告,我會如實撰寫,包括您遇到的意外和收穫。”
安德烈似乎還想問甚麼,比如她是怎麼在丟失裝備、受傷的情況下獨自獵殺這麼大一頭熊的,但看到葉卡捷琳娜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神色,以及她明顯不佳的狀態,最終還是把疑問嚥了回去,只是示意伊萬趕緊收拾東西,準備撤離。
很快,臨時營地收拾完畢。葉卡捷琳娜被扶著坐進越野車後座,熊皮和熊肉放在了後備箱。
伊萬發動汽車,引擎在寂靜的山林中再次轟鳴起來。
車子顛簸著駛離,沿著來時的車轍印往回開。
葉卡捷琳娜靠在車窗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覆雪的森林和山巒。
冰冷堅硬的玻璃映出她依舊沒甚麼血色的側臉,但那雙碧藍的眼睛深處,卻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安德烈和謝爾蓋在前排低聲討論著回去後的報告和可能的後續,伊萬專注地開車。
沒有人注意到,後座的女軍官,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拂過口袋中的金鑲玉,摸著它,彷彿還能感受到之前那雙穩定而溫熱的手留下的觸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頻頻回望車後窗,望向那片漸漸縮小的山林。
汽車加速,將寒冷的邊境森林徹底甩在身後。
前途是軍營、是賭約的交待、是依然需要她去面對和戰鬥的、充滿了偏見與質疑的世界。
而身後,那短暫的一天一夜,那個強大神秘的東方男人,那個帶著硝煙與粥香的吻,如同一場遙遠而真切的夢,被深深埋藏心底,隨著車輪的滾動,拉成了天邊一抹淡淡的、卻難以磨滅的痕跡。
當李衛民拖著略感疲憊但依舊沉穩的步伐,回到與鐵山、巴雅爾約定的臨時營地時,天色已近黃昏。
營地篝火燃得正旺,鐵山正焦急地踱步,巴雅爾則沉默地擦拭著獵槍,兩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擔憂。
“李知青!你可算回來了!”鐵山第一個發現他,立刻衝了上來,上下打量,“你這一去就是一天一夜!可急死我們了!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正商量著再等不到天亮就去找你呢!”
巴雅爾也站起身,沉聲問:“沒事吧?水壺找到了?”
李衛民看著兩人真切關懷的眼神,心中一暖,但面上不顯,只是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水壺沒找著,倒是差點把自己搭進去。回來的路上,撞見狼群了,被追得夠嗆,最後沒辦法,在樹上躲了一夜,天亮狼散了才敢下來。”
他說的部分是實情,只是省略了最關鍵的人物和山洞中的際遇。
鐵山和巴雅爾聞言,都倒吸一口涼氣。鐵山拍著胸口後怕:“我的天!狼群!這大冬天的餓狼最兇!李知青你沒事真是萬幸!”他仔細看了看李衛民,除了衣服有些凌亂、沾著些雪沫和草屑,身上倒不見明顯傷口,精神也還好,這才放下心來。
巴雅爾也點點頭:“人沒事就好。”
驚魂稍定,鐵山又興奮起來,湊到李衛民身邊:“李知青,你回來得正好!我和巴雅爾哥白天又去河灘那邊遠遠看了,雖然沒再見到那老虎,但發現了一些新鮮腳印,往更深的山裡去了。咱們之前商量獵虎的事,你看是不是……”
“老虎的事,算了。”李衛民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鐵山一愣:“算了?李知青,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老虎說不定……”
“我知道。”李衛民看著他,目光深邃,“但我有些累了,這次出來時間也不短了,青山大隊那邊還有事等我回去處理。獵虎風險太大,也需要更多時間和準備,我暫時沒這個心思了。”
他確實累了,身體上的疲憊尚可恢復,但心緒卻被昨夜那場意外相遇和短暫熾烈的情感攪得有些紛亂。
此刻的他,只想儘快回到熟悉的環境,理清思緒。更何況,他心底並不希望鐵山和巴雅爾真的去獵殺那隻母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