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李衛民和趙大山暫住的土屋前就圍了好幾個人。都是附近村子有名的獵戶,懂狗,也捨得出錢買好狗苗。
李衛民把舊筐搬到院子中間,五隻小狗崽懵懂地暴露在眾人目光下。這些小傢伙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同,有些不安地互相依偎著,發出細細的嗚咽。
“各位叔伯兄弟,”李衛民抱了抱拳,聲音清晰,“這窩狗崽的來歷,大家想必都清楚,底子在這兒擺著。我因為一些個人原因,不方便帶走,所以打算轉讓給真正需要、也懂得養的好人家。三十塊一隻,按來的先後順序挑,錢貨兩清,絕無二話。”
他沒有過多吹噓,在場的獵人都是識貨。
“李知青,我要一隻!我先來的!”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獵人立刻喊道,同時掏出三張十元鈔票。
“我也要一隻!我看中那隻額頭有白星的!”
“給我留一隻,我這就回去取錢!”
場面一時有些熱鬧。獵人們各自看中不同的狗崽,紛紛掏錢。
過程很快,不到一會兒的功夫,五隻狗崽就都有了新主人。
最後還有聽說訊息來晚了的獵人沒搶到,滿臉遺憾。
一百五十塊現錢到手,李衛民同樣仔細收好。這筆意外之財比起獵狼的錢不算多,但一想到是老烏頭的狗崽子換的錢,快樂立馬加倍。
就在最後一隻狗崽被新主人抱走時,人群外圍,一個戴著破皮帽、揹著巨大揹簍的身影,正死死地盯著這一幕。
是老烏頭。
他沒有走遠,或者說,他下意識地繞到了這邊,想最後看一眼自己的狗崽子。
當他看到自己視若珍寶、寄予厚望的小傢伙們,被李衛民像處理普通貨物一樣,以“低廉”的價格迅速賣掉,而那些平日裡對他還算客氣的獵人們,此刻正喜笑顏開地圍著李衛民,爭相購買時……
那股錐心刺骨的痛,混合著滔天的羞憤和怨恨,猛地衝上了頭頂。
他的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抓著揹簍帶子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彷彿能聽到那些獵人在心裡嘲笑他,嘲笑他賠了夫人又折兵,嘲笑他幾十年名聲掃地。
不能再看了。
老烏頭猛地低下頭,用破皮帽的帽簷死死遮住自己的臉,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些讓他如芒在背的目光和想象中的嘲諷。
他最後用餘光狠狠剜了一眼被眾人圍在中間、神色平靜的李衛民,然後轉過身,揹著那沉甸甸的、裝滿了他全部賭注和希望的揹簍,邁開步子,朝著與村口相反的、通往深山更處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
腳步踉蹌卻固執,很快,他的身影就被積雪的灌木和稀疏的樹林吞沒,只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深陷的、孤寂的腳印,指向未知而危險的山林深處。
院子這邊,交易完成,人群逐漸散去。李衛民似有所感,朝老烏頭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片寂寥的雪野和遠山。
“怎麼了衛民?”趙大山數好錢,遞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沒甚麼。”李衛民收回視線,接過錢,淡淡道,“走吧大山叔,該回去了。”
李衛民內心盤算著這次來紅塔村獵狼的收穫。
首先是獵狼的錢,一共是1282元,加上賣狗崽子的150塊錢。
這兩樣是進的。
那張頭狼皮,花了二十塊錢買回來。還有自己身上的一千塊錢和馮曦紓放在他這裡的四百塊錢,換了一堆藥材,這些是出的。
這一進一出,錢倒是差不多,最大的收穫反而是那堆珍貴的藥材。
眼下年關將近,正好趁著請假回北平的功夫回去,把這些藥材給賣了,然後大賺一筆。
還有青山大隊的陳雪,馮曦紓她們,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李衛民出來了好幾天,倒是有些想他們了。
行李早已在借住的土屋前捆紮妥當,堆在那架來的時候坐的結實雪橇上。
冬日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是該動身回去的時候了。
“走吧大山叔。”
趙大山點了點頭,道:“臨走前,得去跟楊老哥道個別。”
李衛民緊了緊背上的包裹,“應該的。”李衛民點頭,“楊隊長這人,實誠,對咱們夠意思。”
兩人一前一後,拉著載滿行李的雪橇,碾過村中凍得硬實的土路,朝老羊皮家走去。
雪橇的滑軌在冰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引來一些尚未離開的獵人注目和點頭致意。李衛民一一頷首回應,腳步未停。
老羊皮家就在村子靠東頭,一座相對齊整的土坯院子。
兩人剛到院門外,就聽見裡面傳來男人粗聲大氣的談話聲。
推開半掩的院門,只見老羊皮正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個旱菸袋,吧嗒吧嗒抽著。他面前站著兩個人,正是鐵山和巴雅爾。
鐵山還是那副精幹的模樣,穿著半舊的狗皮坎肩,臉上帶著慣有的、混合著好奇與不服輸的神情。
巴雅爾則沉默得多,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像一尊黑鐵塔,只是看到李衛民進來,那雙原本沒甚麼波瀾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喲,李知青,趙老弟,正收拾準備走呢?”老羊皮看見他們,忙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身。
“楊隊長,我們這就打算回去了,特意來跟您說一聲。”李衛民抱了抱拳,“這次多謝您和紅塔村的照顧。”
“客氣啥,該我們謝你才對。”老羊皮擺擺手,又看了看鐵山和巴雅爾,“這倆小子正好也在,估摸也是想送送你。”
鐵山聞言,立刻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看著李衛民,語氣有些急切:“李……李知青,你這就要走了?”
“嗯,狼患解決了,我們也該回青山大隊了。”李衛民答道。
鐵山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他扭頭看了一眼巴雅爾,巴雅爾也微微皺了下眉頭。
鐵山像是下定了決心,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院子裡的人都聽清:“李知青,你……你還記得上次,狼群剛來那會兒,我和巴雅爾去你那兒,咱仨說過的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