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站在石磙上,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底下這群神色各異的新知青,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給我聽好了!你們這些新來的,從今天起,就是咱們青山大隊的社員了!社員就要幹活,就要掙工分!現在,就把你們分到各個小隊去上工!”
他頓了頓,強調道:
“我告訴你們,每個小隊的活兒都不一樣,有輕有重,有髒有淨!但是,誰也不許給我挑肥揀瘦!分到哪兒就是哪兒,小隊長讓你們幹甚麼,你們就得給我幹甚麼! 別跟我耍你們城裡學生的那套小心思!”
最後,他丟擲了殺手鐧,語氣嚴厲地警告:
“都給我記住了!咱們大隊,不養閒人,更不養懶漢!誰要是敢抗拒勞動,偷奸耍滑,磨洋工,一經發現,核實了,沒二話,直接送回公社知青辦! 到時候,檔案上記一筆,我看你們還怎麼回城,怎麼見爹孃!”
這番話如同寒冬裡的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每個新知青的頭上。
“送回知青辦” 這五個字,像重錘一樣敲在心上。
就連心思最活絡的孫黑皮、想著如何偷奸耍滑的劉志偉,此刻也都臉色發白,徹底蔫了。
他們知道,這絕不是開玩笑,一旦被退回,前途就算毀了。十個人裡,不管之前有甚麼小算盤,此刻都老老實實地收了起來。
王根生見震懾效果達到,便不再多言,跳下石磙,大手一揮:“都跟我走!”
他首先帶著眾人來到村邊一片樺木林裡。
只見林子裡有七八個社員正拿著耙子、掃帚,將厚厚的落葉和枯草歸攏成堆。
劉志偉一看這場景,眼前一亮,覺得這活兒不就是掃掃地嘛,看上去挺輕鬆。孫黑皮也暗自點頭,覺得這比扛鋤頭強。
王根生找到其中一個戴著舊棉帽、正在指揮的小隊長,說道:“老蔫兒,給你分兩個新來的知青,帶著他們幹。”
那被稱為老蔫的小隊長一聽,眉頭就皺成了疙瘩,心裡直罵娘。這些城裡娃細皮嫩肉的,幹活不行還淨添亂,他是真不想要。可大隊長髮話了,他也沒法推脫,只得勉強應承下來:“……行吧。”
老蔫兒掃了一眼這群新知青,目光在身材魁梧的鄭建國和看起來沉穩精神的李衛民身上停留了一下,覺得這倆可能還行,剛想開口點名。
說時遲那時快!
早就認定掃落葉是“天選輕省活兒”的劉志偉,如同嗅到肉包子的餓狗,一個猛子扎出來,差點把前面的趙向北撞個趔趄!
他高舉著手,嗓門洪亮,生怕別人搶了先:
“隊長!選我選我!我們哥倆兒最熱愛勞動了!這愛護樹林,打掃衛生的活兒,我們義不容辭!” 馬小虎也趕緊跟上,像只應聲蟲:“對對對!我們自願留下!為建設美麗青山大隊貢獻樹葉!”
兩人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腰都快彎成九十度了,那積極勁兒,彷彿下一秒就要扛起掃把衝向落葉,為建設新農村拋頭顱灑熱血。
被擠到後面的孫黑皮目瞪口呆,心裡大罵:“臥槽!這倆孫子屬兔子的?竄這麼快!”
原本他也有打算出列主動申請的,沒想到讓這二人搶了先。
看來啊,這輕省的活,只怕是要便宜了這二人了。
老蔫兒小隊長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一愣,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看著眼前這兩個點頭哈腰的傢伙,心裡門兒清:
“哼,搶著幹輕省的?想得美!” 他順水推舟,皮笑肉不笑地說:“成啊,既然積極性這麼高,就你倆了。”
王根生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叮囑:“好好幹,跟著老蔫兒隊長,認真學習怎麼堆漚糞肥!”
“堆……堆糞肥?!”
劉志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像是被雷劈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馬小虎更是腿一軟,差點當場表演一個滑跪。
“糞……糞肥?!”劉志偉的聲音都變了調,指著地上的落葉,“不是……就掃掃這個嗎?”
他想象中的畫面是:陽光下,他輕鬆地揮動掃把,站著就把工分給賺了。
現實的畫面卻是:臭氣熏天中,他與糞土為伴!
王根生把眼一瞪:“掃樹葉那是第一步!收集起來就是為了和牲口糞一起漚肥!怎麼,剛說的話就忘了?不想幹?”
劉志偉看著王根生那不容置疑的臉色,又瞥見李衛民嘴角那抹似有似無的嘲諷,孫黑皮在一旁擠眉弄眼地幸災樂禍,一股邪火混著憋屈湧上心頭。
可“送回知青辦”的威脅像緊箍咒一樣套在頭上。
他臉色變幻,如同打翻了染料鋪,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幹!我們幹!”
老蔫兒隊長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依舊板著:
“覺悟不錯嘛!來,給你倆安排個‘重要’崗位!” 他指著遠處一個臭氣源,“看到沒?
那邊,跟著老邱頭,專門負責把樹葉雜草和起出來的新鮮大糞攪拌均勻,加水調和!
這可是技術活,漚出來的肥好不好,全看攪拌得均不均勻!你倆這麼積極,這光榮而艱鉅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
“攪……攪拌大糞?!”
劉志偉和馬小虎眼前一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波瀾壯闊”的場面,聞到了那“沁人心脾”的味道。馬小虎乾嘔了一聲,劉志偉的臉綠得跟地上的爛白菜葉有得一拼。
在眾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中,兩人如同奔赴刑場,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地朝著那“芬芳”之地挪去。
老邱頭遞過來兩根特製的長柄糞叉,看著他倆那副嫌棄得快哭出來的表情,嘿嘿一笑:“城裡娃,來吧,讓你倆嚐嚐咱青山大隊的‘硬菜’!”
孫黑皮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對旁邊的李衛民小聲嗶嗶:“衛民啊,嚇死我了!幸虧哥們兒反應慢半拍啊!這他媽哪是幹活,這是渡劫啊!” 他此刻無比感激劉志偉和馬小虎的“捨己為人”。
而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馮曦紓,回頭看到劉志偉二人那狼狽不堪、對著糞堆如喪考妣的樣子,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第一天的勞動,就在劉志偉和馬小虎的“糞鬥”中,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
隨後,王根生帶著剩下的八人、李衛民、趙向北、孫黑皮、鄭建國,以及馮曦紓、周巧珍、吳小莉、陳雪。
幾人來到一片菜地。地裡一群婦女正在忙碌地收割最後的大白菜和蘿蔔,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圍著頭巾的婦女小隊長。
王根生和她寒暄了幾句:“五嬸,給你這兒分三個女知青,幫著收菜。”
那被稱為五嬸的婦女小隊長顯然也不太樂意接收沒經驗的新手,但礙於情面,還是勉強答應下來。
她挑剔的目光在幾名女知青身上掃過,最後指了指看起來最能幹的周巧珍、性子利落的吳小莉,以及雖然嬌氣但模樣乖巧的馮曦紓:“就她們仨吧。”
周巧珍和吳小莉對此沒甚麼意見,馮曦紓卻小嘴一癟,眉頭緊緊皺起,滿臉都寫著不高興——因為她沒能和李衛民分在一起幹活。
可是,一想到剛才劉志偉他們的前車之鑑,以及王根生那嚴厲的警告,她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用滿是眷戀和不捨的目光,眼巴巴地看著李衛民和其他男知青跟著王根生離開,心裡空落落的。
王根生帶著剩下的李衛民、趙向北、孫黑皮、鄭建國,陳雪五個知青,繼續朝著下一個勞動地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