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帶著剩下的李衛民、趙向北和一直沉默跟隨的陳雪,來到了村後山腳下的一片灌木林和草甸子。
這裡已經有一些社員在忙碌,有的揮舞柴刀砍伐枯死的灌木枝椏,有的用鐮刀收割著過膝的枯黃雜草,捆紮成捆。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苦氣息。
王根生照例找到負責這裡的小隊長——一個面板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漢子,說道:“老嘎達,最後這三個,交給你了。帶著他們砍柴、割草,儲備過冬的燒火料和牲口草。”
那被稱為老嘎達的小隊長看了看三人,目光在文弱的趙向北和清冷的陳雪身上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這種人手不太滿意,但還是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李衛民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對王根生和老嘎達說道:
“王隊長,嘎達叔,您二位真是辛苦了,為了隊裡過冬的事跑前跑後,安排得井井有條。我們新來的,啥也不懂,一定好好跟著嘎達叔學,絕不給隊裡拖後腿!”
他這話既捧了王根生,也抬了老嘎達,語氣真誠,讓人聽著舒坦。
王根生臉上沒啥表情,但眼神緩和了些。老嘎達更是覺得這小夥子會說話,比旁邊那個梗著脖子的眼鏡強多了。
趙向北在一旁看著李衛民這番“溜鬚拍馬”,心裡很是不屑,覺得這喪失了知識分子的風骨,不由得微微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一絲清高之色。
他這副模樣,王根生見得多了,懶得理會。
但老嘎達卻記在了心裡,覺得這眼鏡小子有點不識抬舉。
王根生交代完畢,便轉身離開了。
老嘎達正要分配任務,李衛民又適時地湊近了些,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熟練地抖出一根,雙手遞給老嘎達。
老嘎達接過來一看,帶有過濾嘴的,驚訝道:“呦,這是幹部煙啊!”
當時的香菸,分為有過濾嘴的甲級香菸和乙級別香菸。還有沒有過濾嘴的丙級香菸和丁級香菸。
丙級香菸和丁級香菸,基本上都很便宜,而且買起來不用票,所以比較常見。
而甲級香菸,一般是高階幹部或者級別較高的科研人員,才有一定的配額。
故而能夠抽得起甲級香菸的,一般都能讓人高看一眼,所以也被稱之為幹部煙。
至於大前門,倒是稱不上最高階的,但也算是乙級的香菸。
在鄉下大家基本上都自己種煙抽的,這種有過濾嘴的香菸,一般也只有公社幹部抽,他們這些泥腿子可抽不起。
所以老嘎達說這是幹部煙。
李衛民笑了笑,含糊說是家裡給的,說是煙能開路。
然後拿出火柴,並劃燃幫他點上,同時壓低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無奈:
“嘎達叔,不瞞您說,我這身板確實不算壯實,以前也沒幹過啥重活。您看……能不能稍微照顧一下,分配個相對……嗯,能讓我慢慢適應一點的活兒?我保證認真學,好好幹!”
老嘎達美美地吸了一口“大前門”,這好煙的滋味讓他很是受用,再看李衛民態度恭敬,說話也實在,心裡那點好感又加了幾分。
他眯著眼想了想,朝旁邊喊了一嗓子:“小石頭!過來!”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虎頭虎腦的半大男孩應聲跑了過來,鼻子下面還掛著點清鼻涕,好奇地看著李衛民。
老嘎達對李衛民說:“這是小石頭,他爹是村裡的獵人。你今天就跟著他,他幹啥你幹啥,順便看著點他,別讓這小子滿山亂竄捅婁子。”
他又對小石頭吩咐:“帶你李大哥去幹活,聽見沒?”
小石頭眨巴著眼,看著李衛民,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的門牙,上前一把拉住李衛民的手,雀躍地說:
“李大哥,走,我帶你去玩……不,是去幹活!” 說著就蹦蹦跳跳地要拉著李衛民往草甸子另一邊走。
在趙向北看來,這分明是給李衛民派了個“帶孩子兼輕度勞動”的輕省活兒!
看著李衛民憑著一根菸和幾句好話,就這麼“投機取巧”地脫離了重體力勞動,還被個小孩興高采烈地拉走,趙向北心中的鄙夷更甚,覺得李衛民簡直是知青裡的“敗類”,玷汙了“下鄉鍛鍊”的神聖性。
這時,老嘎達轉向剩下的趙向北和陳雪,說道:“你倆,跟著婦女們一起去割草吧,把割下來的草捆好就行。”
陳雪聞言,沒甚麼反應,只是默默地走到放鐮刀的地方,拿起一把,便跟著指派給她的一箇中年婦女向草甸深處走去。
而趙向北一聽“割草”,再看到那邊基本都是婦女在忙活,那股知識分子的傲氣和對體力勞動的“等級觀念”頓時上湧。
他扶了扶眼鏡,挺起不算寬闊的胸膛,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尊嚴感”,高聲對老嘎達說:
“小隊長同志!割草那是娘們乾的活兒!我一個大老爺們,應該乾點更重要的,更有力氣的,真正爺們兒乾的活兒!”
老嘎達本來就看他不順眼,一聽這話,直接被氣笑了,心裡罵道:“好你個四眼!給你臉不要臉!嫌割草輕?行!”
他臉上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點點頭:“成!有志氣!是條漢子!那你就別割草了。”
說著,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沉甸甸、斧刃都有些捲了的舊斧頭,“哐當”一聲扔到趙向北腳前。
“跟著那邊的大老爺們兒,”老嘎達指著遠處正在砍伐灌木林的男勞力隊伍,“砍柴去!這才是爺們兒乾的活!去吧,今天不砍夠五十斤柴火,別想下工!”
趙向北看著腳邊那把破斧頭,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赤膊上陣、肌肉虯結、揮汗如雨的壯漢,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但話已出口,為了維護自己“大老爺們”的尊嚴和“不怕吃苦”的信念,他只能硬著頭皮,彎腰撿起了那把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斧頭。
“好!我一定完成任務!” 他梗著脖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力量和決心,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片對他而言如同煉獄的灌木林走去。
老嘎達看著他那略顯悲壯又有些滑稽的背影,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而此刻的李衛民,已經被小石頭拉著,走到了草甸子邊緣一條小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