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數日跋涉,風塵僕僕的亨利·德·羅什福爾終於踏上了弗蘭城熟悉的街道。
沿途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空氣中不再有王都普萊那揮之不去的壓抑與監視帶來的窒息感,取而代之的是北方領地特有的、帶著松木與霜雪氣息的清冷自由。
他沒有多做停留,甚至來不及換下沾滿旅途塵土的外衣,便徑直前往總督府,去見那個他日夜思念、也為之擔憂的父親——羅什福爾伯爵。
父子相見,沒有過多言語。
伯爵用力拍了拍兒子明顯清瘦但脊樑依舊挺直的肩膀,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裡閃爍著欣慰、驕傲,以及一絲如釋重負。“回來就好,你母親和妹妹在卡恩福德等你,還有……露易絲也在。這裡的事情交給我,你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動身。”
亨利重重點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讓您和母親擔心了,父親。”
在伯爵府匆匆梳洗,囫圇睡了幾個小時,天未亮,亨利便騎上父親為他準備的最好的馬,帶著幾名可靠的護衛,再次踏上路途,
朝著北方,朝著卡恩福德,朝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幾個女人奔去。
當卡恩福德城堡那熟悉的、帶有明顯防禦加固痕跡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亨利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穿過吊橋,進入城堡庭院,早已接到訊息的幾人,已經等候在主堡門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母親伊莎貝爾夫人。
她似乎比記憶中蒼老了一些,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但此刻,她臉上那種混合著巨大喜悅、無盡憐惜和隱隱後怕的神情,讓亨利瞬間紅了眼眶。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上前,張開雙臂,將母親緊緊擁入懷中。
伊莎貝爾夫人也用力回抱著兒子,肩膀微微顫抖,哽咽著,反覆呢喃著:“我的孩子……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這個擁抱,遲到了太久,也壓抑了太久。
然後是妹妹夏洛蒂。她站在母親側後方,穿著卡恩福德流行的簡潔長裙,金色的短髮在風中輕揚,臉上帶著溫暖而激動的笑容,眼中也有淚光閃爍。
亨利鬆開母親,轉向妹妹。夏洛蒂主動上前,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歡迎回家,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但更多的是歡喜。
亨利能感覺到,妹妹變了,不再是那個堅韌的女騎士,眉宇間多了一份身為人母的柔和光彩。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夏洛蒂身後那個身影上。
露易絲,他曾經的心上人,他深愛卻被迫分離的公主。
她穿著素雅的淡藍色長裙,沒有過多的裝飾,卻依然美麗得令人屏息。
此刻,她靜靜地站在那裡,那雙曾經盛滿憂鬱的湛藍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思念、喜悅、委屈、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亨利走上前,腳步有些發沉,彷彿跨越了數年的時光和無數險阻。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然後,將她輕輕拉入懷中。
沒有言語,只是一個漫長而安靜的擁抱。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能聞到她髮間熟悉的淡淡清香。這個擁抱,彷彿在無聲地確認彼此的存在,撫平那些分離歲月帶來的創痕。
周圍的人都默契地沉默著,給予這對歷經磨難的情侶片刻的寧靜。
夏洛蒂適時地從旁邊的嬤嬤手中抱過一個裹在柔軟襁褓裡的小嬰兒,笑著遞到亨利面前:“哥哥,看看你的小外甥,克萊恩。”
亨利鬆開露易絲,小心翼翼地湊近。小傢伙正醒著,睜著一雙和他母親夏洛蒂極為相似的、澄澈的藍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風塵僕僕的舅舅,不哭不鬧,甚至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了一個無意識的笑容。
亨利的心瞬間被一種奇異的柔軟擊中,他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克萊恩柔嫩的臉頰,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你好啊,小傢伙,我是你舅舅。”
最後,他的目光才轉向一直站在稍遠處看著這一切的卡爾。
氣氛,不可避免地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亨利已經從父親那裡,斷斷續續地知道了一些事情——關於卡恩福德的崛起,關於索倫人的戰爭,也關於……卡爾與露易絲公主之間那段短暫、充滿政治意味、如今已然解除的婚姻關係。
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眼前的這個男人,在法律和名義上,都曾是自己心愛之人的“丈夫”。
卡爾適時地走上前,臉上帶著坦誠的笑容,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他率先伸出手:“歡迎來到卡恩福德,亨利。一路辛苦了。”
亨利看著卡爾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身旁眼中帶著一絲懇求意味的露易絲和妹妹夏洛蒂,他壓下心頭那一絲複雜的情緒,也伸出手,與卡爾握了握。
然後,出乎卡爾意料的,亨利上前一步,禮節性地、短暫地擁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個擁抱,更像是一種表態,一種在家人面前展現的風度,也意味著,至少表面上,他願意將某些不愉快的過往暫時擱置。
“謝謝你,卡爾領主。” 亨利的聲音溫和而清晰,“謝謝你為營救我,還有為保護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
卡爾能感覺到亨利的身體有些僵硬,這個擁抱更多的是禮貌。
他心中確實有些不好意思,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自己都差點綠了這位大舅哥,雖然他和露易絲之間並無真正的夫妻之實,但名義和那段經歷是實打實的。
他連忙道:“這是應該做的。你能平安歸來,比甚麼都重要。”
他看著亨利,這位羅什福爾伯爵的繼承人,明顯是個溫和的知識分子,氣質儒雅,眼神清澈,與戰場上那些殺氣騰騰的將領或老謀深算的政客截然不同。
他看起來並不像是會立刻為了舊事揮拳相向的那種人,這讓卡爾暗自鬆了口氣。
卡爾提議亨利就和公主殿下一起住在琥珀灣的別墅吧,之後就在卡恩福德辦一場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