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王都,普萊,皇宮深處。
精緻的彩繪玻璃窗將午後的陽光濾成一片片斑斕的光斑,投射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然而,這間華麗的偏殿內,氣氛卻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壓抑得令人窒息。
“啪嚓——!!!”
一聲尖銳刺耳的瓷器碎裂聲猛然炸響,打破了死寂!一隻價值不菲的薄胎彩釉茶杯,被狠狠摜在堅硬的石板上,瞬間粉身碎骨,碎片和溫熱的茶水四濺開來,淋溼了昂貴的地毯,也濺到了幾名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侍衛官袍服下襬上。
“廢物!一群沒用的廢物!” 卡特琳娜太后的怒吼聲如同受傷的母獅,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和狂暴的戾氣,在空曠的殿內嗡嗡迴響。
她保養得宜、風韻猶存的臉龐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精心描繪的柳眉倒豎,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焚燒殆盡。
“甚麼叫亨利不見了?!幾十個人日夜看守,層層佈防,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一個大活人,羅什福爾伯爵的繼承人,就這麼不見了?! 你們是瞎了,還是全都睡著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繁複華麗的宮裝長裙隨著她的喘息而波動,頭上的寶石髮簪也微微顫抖。
這個訊息如同在她耳邊炸響的驚雷,不僅意味著重要人質的丟失,更是對她權威赤裸裸的挑釁和打臉!
看守亨利·德·羅什福爾,是她牽制羅什福爾伯爵、乃至影響北境局勢的重要籌碼,如今竟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跪在最前面的侍衛長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帶著哭腔:“太、太后息怒!屬下……屬下罪該萬死!可、可是……看守宅邸的兄弟們都確認,昨夜並、並無任何異常動靜,門鎖完好,崗哨沒有發現任何人出入……但、但亨利少爺的房間,今晨確實人去樓空!我們搜遍了宅邸和附近街巷,都、都……” 他不敢說下去。
“難道他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卡特琳娜尖聲質問。
“陛下,” 另一名負責現場勘查的法師顧問顫聲補充,他臉色蒼白,眼中殘留著驚疑,“我們在亨利少爺的房間內,以及宅邸外牆的幾處地方,都檢測到了極其微弱、但非常精純的奧術能量殘留……是空間傳送類法術的痕跡,而且施法者的水準極高,幾乎抹去了所有指向性的波動,只留下最基礎的逸散痕跡。這……這絕非尋常法師能做到。”
“魔法師?!” 卡特琳娜的瞳孔驟然收縮,怒火中燒中混入了一絲冰冷的警惕。她猛地轉頭,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她身側陰影中的維克托。這個神秘的男人,是她最信賴的謀士和利刃。
維克托上前一步,他穿著不起眼的深灰色長袍,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下,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毒蛇般冷靜而幽深的光芒。
他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如同毒液滴入清水,瞬間讓空氣更加陰冷:“太后,能夠如此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地在王都守衛森嚴的區域完成一次精準的短距或中距傳送,將一個大活人從我們眼皮底下帶走……在王都,有這個能力、有這個動機,而且有理由幫助羅什福爾家族的法師,屈指可數。”
他頓了頓,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掃過跪地的眾人,最終回到卡特琳娜臉上,緩緩吐出那個名字:“康拉德·馮·施密特。卡爾的兄長,王都法術學院的明星導師,專精空間與防護系法術。他有一項獨門研究,就是超小型、高精度的定位瞬移術,雖然距離受限,但隱蔽性和精準度無與倫比。如果是他出手,配合卡恩福德情報局在王都的潛伏力量,完全有可能做到。”
“又是施密特家!” 卡特琳娜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個字都浸透了刻骨的寒意和恨意。她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緊緊束縛,而織網的人,就姓施密特!“卡爾在北境打我的臉,他哥哥在王都掏我的心窩子!他們施密特家,是真要鐵了心造反了不成?!”
底下跪著的眾人將頭埋得更低,噤若寒蟬,無人敢接話。空氣中瀰漫著太后狂暴的怒意和維克托話語帶來的陰冷殺機。
維克托微微抬手,示意眾人退下。
待偏殿內只剩下他和卡特琳娜兩人時,他才用更低、更清晰的聲音說道:“太后,請息怒。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亨利失蹤,意味著羅什福爾家族最後一點顧忌也消失了,他們與卡爾的聯盟將更加緊密。而我們……”
他靠近卡特琳娜,聲音幾不可聞,卻字字錐心,“該早做打算了。 種種跡象表明,施密特家族,從老公爵到卡爾,再到這個康拉德,恐怕……是真的有不臣之心,且已經開始佈局了。”
卡特琳娜的胸膛依舊起伏,但眼中的狂暴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危機感所取代。她看著維克托,聲音嘶啞:“那你覺得,我們現在該做甚麼?還能做甚麼?”
維克托的聲音平靜依舊,卻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景:“至少,我們必須立刻著手,組建一支完全屬於您、只聽命於您的軍隊。不能只依靠那些心懷鬼胎的宮廷貴族和各地總督。您的父親,艾森伯格伯爵,他的領地和忠誠,是我們的根基。我們必須以此為起點,秘密擴充軍備,訓練新軍。現在,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北境傳來的最新訊息,索倫人哈拉爾德,在卡爾面前一敗塗地,連黃金城都丟了。他們並未如我們預想的那樣兩敗俱傷,互相消耗。卡爾的力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膨脹。可以預見,哈拉爾德的覆滅,就在今年到明年之間。太后,請您冷靜想想,當卡爾徹底解決北境邊患,攜大勝之威,手握雄兵,下一步,他的劍鋒會指向哪裡?”
卡特琳娜的臉色更加蒼白,她當然知道答案。她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絕:“那我們現在就動手!先發制人!調集軍隊,討伐逆臣!”
“不可。” 維克托立刻搖頭,他的冷靜與卡特琳娜的急切形成鮮明對比,“現在絕對不行。 卡爾和他的盟友,現在打的旗號是‘抗擊蠻族,保衛王國北疆’。這是無可指摘的大義名分,贏得了無數民心,甚至不少中立貴族也暗地稱許。此時此刻,我們若主動進攻,便是自毀長城,師出無名,會將所有中間派甚至一部分原本支援我們的人,推向他們那邊。我們不僅勝算渺茫,更會徹底失去大義和人心。”
“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他們一天天壯大,然後打上門來嗎?!” 卡特琳娜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和一絲絕望。
維克托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太后,恐怕……在徹底解決索倫這個‘外患’之前,我們真的只能暫時忍耐,眼睜睜看著。 我們需要時間,而他們,現在佔據著時間的主動權。”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世事難料的無奈和一絲隱約的悔意:“當初,我們力排眾議,將卡爾這個‘麻煩’丟到北境去對抗索倫人,本意是借刀殺人,或者兩虎相爭。誰又能想到……這隻我們眼中的‘幼犬’,竟能成長為吞噬猛虎的兇狼,而且成長的速度如此之快。太后,時移世易,我們該……給自己想想退路了。”
他看著卡特琳娜瞬間失神的眼睛,說出了更沉重的現實:“因為,威脅不僅來自北方的卡爾。南方的施密特老公爵,他的領地與王都近在咫尺,他的軍隊一直在默默擴充。他,也在盯著王座。我們,實際上可能處於南北夾擊的態勢。”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卡特琳娜太后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身旁鑲嵌著象牙和寶石的椅背,才勉強站穩。她臉上的憤怒、不甘、狠厲,漸漸被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冰冷的恐懼所取代。
她緩緩坐回主位,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僂了一些。華麗的宮殿,精美的器物,此刻在她眼中都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無邊的寒意和沉重的壓力。
她終於沉默不語。只有那雙保養得宜、卻已刻上細紋的手,緊緊攥著扶手,指節發白。維克托靜靜地站在陰影中,如同守護黑暗的雕像。
偏殿內,只餘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城市喧囂,襯得殿內更加死寂。風暴正在南北兩個方向醞釀,而她所坐鎮的這權力中心,似乎已能聽到隱隱的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