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上,黑壓壓的索倫兵潮,如同被血腥和求生慾望驅趕的獸群,踏著同伴溫熱的屍體與黏滑的血漿,瘋狂地向上湧來。
他們面目扭曲,眼中燃燒著瘋狂、恐懼以及對近在咫尺的卡恩福德陣地的貪婪。
三十步!對於衝鋒的步兵而言,這幾乎是轉瞬即至的距離,是長矛可以投擲、戰斧能夠揮砍、甚至可以憑藉一股血勇直接撲上胸牆的距離!
卡恩福德山地連的連長,如同一尊石像般矗立在胸牆後,對撲面而來的腥風與殺意恍若未覺。
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估算距離、觀察敵軍隊形、以及等待那個最佳的火力傾瀉時機上。
他看到了索倫前鋒眼中那孤注一擲的兇光,也看到了他們因為承受慘重傷亡和地形阻礙而略顯凌亂、彼此推擠的隊形。
就是現在!
一直高舉的右臂,如同戰斧般猛地向下一揮!
“放——!!!”
命令出口的瞬間,彷彿開啟了地獄的閘門。
“砰砰砰砰砰——!!!”
早已蓄勢待發的第三排八十餘支燧發槍,連同剛剛完成裝填、一直保持沉默的軍堡四磅炮,幾乎在同一剎那同時怒吼!震耳欲聾的轟鳴匯聚成一聲撕裂天地的巨響!
陣線正面,白色的硝煙如同憑空升起的厚重霧牆,瞬間橫向瀰漫開來,遮天蔽日!
熾熱的鉛彈與密集的霰彈,如同最狂暴的金屬風暴,以近乎平射的角度,劈頭蓋臉地砸進了三十步外那最為密集的索倫人叢!
“噗噗噗……呃啊——!!!”
這一次的打擊,比之前任何一輪都更近、更致命!
衝在最前面、已經能看清卡恩福德士兵冰冷麵孔的那些索倫悍卒,如同被一堵無形的、佈滿鐵釘的牆壁迎面拍中!
整個人向後仰倒、向前撲跌、或是在原地詭異地扭曲、旋轉!鉛彈在極近距離上攜帶的動能恐怖無比,輕易貫穿盾牌和皮甲,在人體上開出碗口大的血洞,打斷四肢,掀飛天靈蓋!霰彈則覆蓋了更大的範圍,將數人同時打成血葫蘆。
僅僅一輪齊射,跑在最前面的索倫兵鋒,幾乎被齊刷刷地削平了一層!
道路上瞬間又多出了一片姿態各異的屍體和垂死掙扎的傷者,鮮血如同溪流般順著斜坡往下淌。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混合著人體內臟破裂後的惡臭,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然而,殺戮的樂章剛剛奏響最高潮的第一個音符。
“嗚——嗚——!!”
短促而尖銳的軍號聲,幾乎在槍炮齊鳴的餘音未散時,便從卡恩福德陣地兩翼驟然響起!那是開火的訊號!
部署在正面陣地兩翼、一直隱藏在工事後、炮口斜指前方的四門米寧炮,早已等待多時!訓練有素的炮手在號音響起的瞬間,同時將火把湊近了火門。
“轟轟轟轟——!!”
又是四聲幾乎不分先後的悶響!但與四磅炮的怒吼不同,米寧炮的發射聲更為短促尖利。
四門炮並非直射,而是按照預設好的交叉射擊諸元,以傾斜的角度,從左翼和右翼,同時向索倫前鋒的正面區域,射出了致命的交叉火網!
每門米寧炮射出的二十餘枚一兩重霰彈,加起來超過一百枚死亡之雨,在空中劃出交叉的、致命的扇形軌跡,如同兩把無形的、巨大的鐵掃帚,從左右兩側斜向掃過索倫兵最密集的正面佇列!
這簡直是毀滅性的戰術打擊!霰彈從側面襲來,極大地增加了穿透佇列的深度,許多躲在同伴身後或側面盾牌後的索倫兵也被擊中。交叉火力幾乎沒有死角,覆蓋了衝鋒道路的絕大部分寬度。
“唰——!!”
視覺效果駭人至極!原本還在掙扎前進、試圖從第一輪直射打擊中恢復過來的索倫前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中間猛地“切”短了一截!
交叉霰彈掃過的區域,人仰馬翻,血肉橫飛,瞬間清空了一大片!殘肢斷臂和破碎的兵器混合著血雨漫天飛舞。
索倫兵的衝鋒勢頭遭到了毀滅性的攔腰打擊,整個前鋒佇列彷彿被攔腰斬斷,前半部分幾乎被清空,後半部分則陷入了極度的混亂和恐慌,許多人被這來自側面的、無法防禦的打擊嚇得肝膽俱裂,衝鋒的腳步徹底停滯,甚至開始本能地向後擁擠、退縮。
然而,索倫人的悍勇與督戰隊的血腥,在絕境中催生出了最後的瘋狂。
幾名特別兇悍、身上插著箭矢或帶著槍傷、如同血人般的索倫勇士,發出了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嚎叫,高舉著沾滿血汙的大刀和重斧,無視身邊不斷倒下的同伴,踩著滑膩的血肉和屍體,竟然帶領著幾十名同樣紅了眼的殘兵,硬生生衝過了那段鋪滿死亡的道路,撲進了令人窒息的二十步距離!
這個距離,已經能看清對方臉上猙獰的皺紋和眼中瘋狂的血絲!
“自由射擊!打!” 連長知道,嚴整的輪射齊射在這種極近距離、面對散亂但兇悍的突進之敵時,效果會大打折扣。他當機立斷,改變了戰術。
喝令的同時,連長自己已閃電般拔出了腰間的軍官短銃,看也不看,抬手就對著衝得最近、一名已經舉起戰斧、眼看就要撲到壕溝前的一名索倫十夫長扣動了扳機!
“砰!”
短促的槍聲。那十夫長胸口爆開一團血花,高舉戰斧的動作僵住,兩腿一軟,撲跌進了滿是尖木樁的壕溝,發出一聲沉悶的落水聲和短促的慘嚎,便沒了聲息。
“自由射擊!”
“瞄準了打!”
命令層層傳達。剎那間,陣地上的射擊模式變了。不再是整齊劃一的齊射轟鳴,而是爆豆般的、連綿不絕的雜亂槍聲。火槍手們不再等待統一口令,而是各自瞄準離自己最近、威脅最大的敵人,冷靜扣動扳機。
軍官、軍法官、甚至包括湯米這樣的訓導官,也紛紛在燧發槍佇列的間隙中據槍射擊。
湯米剛剛手忙腳亂地給自己的短銃重新裝填好,就聽到自由射擊的命令。
他心臟狂跳,湊到一個射擊間隙,頭皮發麻地看到一名滿臉橫肉、赤裸上身、畫著猙獰油彩的索倫悍卒,正嚎叫著朝他這個方向猛衝過來,手中一把沉重的飛斧已經高高舉起,手臂肌肉賁張,眼看就要脫手擲出!
那索倫兵瘋狂的眼神,彷彿穿透硝煙,直接釘在了湯米臉上。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憑著本能抬起短銃,也顧不上甚麼瞄準,對著那團衝來的黑影猛地扣下了扳機!
“砰!”
強烈的後坐力讓他單薄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槍口不受控制地向上一跳!槍響的同時,他只看到槍口噴出一團白煙,至於子彈飛向了哪裡,天知道!
白煙稍散,湯米驚恐地看到,那名索倫兵毫髮無損!對方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猙獰的嘲弄,蓄勢已久的右臂用盡全力向前一揮——
“呼——!!”
那柄沉重的飛斧脫手而出,在空中猛烈旋轉,帶著淒厲的破風聲,化作一道死亡的灰影,朝著湯米所在的方位疾飛而來!速度太快了!湯米甚至能看清斧刃上未乾的血跡!
“嗖——!”
利斧擦著湯米的肩膀飛過,帶起一溜血珠!但去勢未衰,繼續向後——
“啊——!!!”
湯米身側猛地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名正在裝填的年輕火槍手,被旋轉的飛斧狠狠劈中了胸膛!斧刃深深嵌入,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一眼,隨即鬆開火槍,雙手徒勞地想去抓那斧柄,人已仰面倒了下去,身體抽搐著,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補位!” 附近的小隊長厲聲吼道,聲音嘶啞。
立刻有一名後備士兵面無表情地跨過同伴的身體,填補了那個突然出現的射擊空位,舉槍,瞄準,射擊,一氣呵成。
湯米看著倒下的同伴,看著那柄嵌在胸膛上、還在微微顫動的飛斧,大腦一片空白,胃裡翻江倒海。
有人因他的無能而死了,強烈的負罪感和後怕讓他渾身冰冷,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槍。他慌忙退到了後排,背靠著冰涼的土牆,大口喘息,試圖壓下喉嚨口的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