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前的槍聲變得連綿不斷,但雜亂無章,失去了齊射時那種排山倒海、令人熱血沸騰的震撼與節奏感。
雖然道路上早已屍橫遍野,堆積如山,但索倫兵彷彿無窮無盡,仍在後方督戰隊更瘋狂的驅趕和砍殺下,源源不斷地從屍山血海中湧出,嘶吼著撲上來。戰鬥進入了最殘酷、最消耗的近距離對射與阻滯階段。
與此同時,兩翼茂密的山林邊緣,也開始出現了索倫偵察兵和弓箭手的身影。
他們顯然接受了命令,不再試圖大規模穿越林地迂迴,而是利用樹木和岩石的掩護,如同鬼魅般在林木間閃爍。他們裝備著重弓,從樹林邊緣突然閃出,將一支支力道強勁的重箭射向卡恩福德陣地兩翼計程車兵,然後迅速縮回樹後。
“咄!咄!” 箭矢釘在木盾、胸牆或幸運地扎入泥土,發出沉悶的響聲。不時有卡恩福德士兵被冷箭射中,發出痛呼。
“弓箭手!壓制林緣!自由射擊!” 兩翼負責的軍官立刻下令。
一直嚴陣以待的卡恩福德弓箭手立刻開始還擊。他們使用的是相對較輕便的獵弓或繳獲的索倫弓,射程和威力不如索倫重弓,但人數佔優,且依託工事,進行覆蓋性拋射。
一時間,兩翼的樹林邊緣箭矢往來飛梭,破空聲不絕於耳,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索倫人的冷箭襲擾也被暫時壓制。
然而,正面的壓力才是致命的。儘管卡恩福德的火力從未停歇,但索倫人憑藉絕對的人數優勢和後方督戰隊毫不留情的驅趕,硬是用血肉之軀,一點點地磨近了距離。
第一名索倫兵,在同伴用身體吸引了數輪射擊後,終於嚎叫著撲到了胸牆邊緣!他手中是一杆簡陋的長矛,隔著壕溝,朝著牆後一名正在裝填的年輕燧發槍兵狠狠刺去!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長矛刺穿了肩膀,慘叫一聲向後跌倒。
“蠻子上牆了!”
旁邊的卡恩福德士兵怒喝著,調轉槍口,幾乎頂著那索倫兵的腦袋開了一槍!砰然巨響,那索倫兵的頭顱如同爛西瓜般爆開,屍體軟軟地掛在胸牆外。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彷彿堤壩被衝開了一個小口,越來越多的索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嚎叫著撲到了胸牆前!
卡恩福德的陣線上,喊殺聲、怒吼聲、慘叫聲、槍聲、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震耳欲聾!許多第一次經歷如此慘烈血戰的青年新兵,在極度的緊張、恐懼和血腥刺激下,陷入了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
他們面色潮紅,眼球佈滿血絲,喉嚨裡發出連自己都不明白意義的嘶吼,機械地重複著裝彈、射擊、刺殺的動作。軍官的吼聲完全被這片狂暴的聲浪淹沒,士兵們只能依靠平日的訓練和小隊長的身先士卒來維持陣線。
在嚴酷到近乎殘忍的長期訓練下,這些高度緊張計程車兵,此刻彷彿變成了一部部殺戮機器,麻木而高效地運轉著。看到缺口,立刻有附近的火槍手調轉槍口支援;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補上;彈藥手穿梭在硝煙中,遞上新的定量火藥包……
只有當火炮轟鳴時,熾熱的金屬風暴才能將聚集在胸牆前的大股索倫兵狠狠清空一片,讓防線的壓力得到片刻的、喘息般的遲滯。
但很快,後方又會湧來新的索倫兵。
許多人衝鋒時踩中了工兵預先埋設的鐵蒺藜,鋒利的尖刺穿透簡陋的皮靴,刺入腳底,劇痛鑽心。但這些索倫兵兇性已被徹底激發,他們竟然不管不顧,甚至不去拔出鐵蒺藜,就那麼拖著流血不止的腳,面目猙獰、兇相畢露地高舉著兵器,一瘸一拐地繼續撲向胸牆!
卡恩福德的火槍手們四處支援,防線多處地段都爆發了慘烈的白刃戰。
索倫兵試圖翻越胸牆,卡恩福德士兵則用刺刀猛刺,用槍托砸,用一切可用的武器抵抗。
不斷有人被刺中、砍倒,從胸牆上跌落,或是倒在牆內,戰場上,嘶聲力竭的嚎叫、垂死的慘呼、武器碰撞的鏗鏘、以及肉體被撕裂的悶響,響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共同構成了這片山坡上最血腥、最原始的生命碾磨之音。
湯米好不容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手忙腳亂地再次完成了裝填。他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硝煙,看到防線各處險象環生,索倫兵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湧上,己方士兵不斷倒下,替補,再倒下……形勢危如累卵!
一股熱血混合著強烈的責任感湧上心頭。他不能只是躲在這裡!他想起自己的職責,想起埃德加大人的期望,想起那些正在浴血奮戰計程車兵。他猛地站直身體,用盡吃奶的力氣,對著周圍聲嘶力竭地吶喊,試圖提振那幾乎要被血腥和死亡壓垮計程車氣:
“頂住!打退他們!兄弟們堅持住!卡爾領主的大軍馬上就到了!援兵就在路上!為了卡恩福德——!!”
他喊得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
然而,他的聲音,在這片由死亡交響樂主宰的戰場上,微弱得如同狂風中的一點燭火,瞬間便被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慘叫聲、槍炮聲徹底吞噬、淹沒。沒有激起半點漣漪,甚至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
士兵們都在為自己的生存,為身邊戰友的生存,進行著最本能、最殘酷的搏殺。口號與鼓舞,在此刻的煉獄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湯米無力地靠在胸牆上,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血肉橫飛、彷彿永無止境的地獄景象,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勇氣和責任感,再次被無邊的疲憊和冰冷的絕望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