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陣地上,卡恩福德山地連計程車兵們,隨著索倫軍進入最後衝鋒距離,反而陷入了一種反常的寂靜。
剛才的歡呼和亢奮迅速褪去,被一種更沉凝、更專注的殺意所取代。只有各級軍官壓低聲音、簡短急促的口令在陣地上回蕩:
“檢查火藥!”
“確認火石!”
“盯死你的正前方!”
“檢查刺刀卡榫!”
士兵們依令而行,動作機械而準確。有人最後舔一下乾燥的嘴唇,有人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槍托,有人則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面目逐漸清晰的黑色浪潮,瞳孔中倒映著對方猙獰的表情和揮舞的兵器。
“都聽好了!” 山地連的連長沿著胸牆後的交通壕快步走動,聲音嘶啞但清晰,確保每個角落都能聽到,“盯著各自射界前面的距離標誌!只打你正面衝過來的,別他媽左右亂瞄!第一輪齊射,必須等我的統一口令! 後面,由各小隊隊長自行把握射擊時機!”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幾乎是吼出來的:“米寧炮要等軍號響才能開火! 沒有命令,誰也不準提前開炮,暴露炮位!還有,射擊完馬上給老子裝填!索倫人不過壕溝,誰他媽都不準腦子一熱衝出去近戰!誰衝,老子先斃了他!都記牢了!”
“是!” 士兵們壓低聲音回應,眼神更加銳利。
在陣地的一角,湯米背靠著冰涼的胸牆,身體依舊有些僵硬,但手已經不再顫抖。
他雙手死死握著那支裝填得一塌糊塗的軍官短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反覆地念叨著,彷彿在唸誦某種能帶來勇氣和準頭的咒語:“朝人多的地方打……朝人多的地方打……人多……”
他將所有雜念都壓縮成這簡單的一句,強迫自己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將到來的射擊上,集中在如何完成這個“簡單”任務上。
“前兩排——蹲下!” 連長來到陣地中央,厲聲喝道。
“唰!” 胸牆後,第一、二排的燧發槍手毫不猶豫,齊齊蹲低身體,將射擊位置讓給後排,同時也避免了被流矢所傷。
“第三排——預備!” 連長目光如炬,緊盯著衝鋒的索倫前鋒。
“預備!!” 周圍計程車兵,無論是蹲著的還是站著的,聽到口令後立刻齊聲重複一遍。
這是卡恩福德軍隊為了在嘈雜戰場上確保命令傳達而採用的簡化手段——多用短促、有力的口令重複,而非複雜的號鼓訊號。聲音沿著防線迅速傳播開來,所有士兵瞬間明瞭所處的戰鬥階段。
“嘩啦!” 第三排約八十餘名燧發槍手同時持槍肅立。
雪亮的套筒刺刀早已裝上,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
這些山地連士兵大多很年輕,許多人臉上還殘留著未曾褪盡的稚氣,但此刻卻被臨戰前的極度緊張與亢奮燒得滿臉通紅,額角青筋隱現,眼神死死鎖定前方,胸膛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清晰可見。
一種混合著恐懼、興奮、以及被嚴格訓練塑造出的本能服從,構成了他們此刻最真實的狀態。
“瞄準——!”
燧發槍被整齊地放平,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斜坡下奔騰而來的黑色潮水。炮位旁,手持火把的炮兵副手,將火把湊近了米寧炮的火門位置,只等號令。
索倫前鋒已經衝入了百步的距離!因為正面狹窄,他們必須保持衝鋒通道的暢通,連停下用弓箭進行一輪拋射壓制都做不到。而原本應該在陣後提供掩護的弓箭手,則被混亂的隊形和地形的限制,遠遠掉在了後面,無法提供有效支援。
他們只能頂著可能遭遇的槍林彈雨,靠著血勇和速度,企圖一舉衝過這最後的死亡地帶,撲入卡恩福德人的陣地,用彎刀和戰斧解決問題。
黑壓壓的索倫兵,大部分頂著簡陋的蒙皮圓盾,瘋狂地嚎叫著,面目扭曲,眼中閃爍著狂暴與殺戮的慾望。
無數長矛、戰刀、釘頭錘在他們頭頂上方晃動,如同金屬的荊棘叢林,朝著卡恩福德陣地席捲而來!腳步踏地之聲、盔甲摩擦之聲、野蠻的吼叫之聲,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音浪,幾乎要衝垮防守者的耳膜與神經。
山地連長身體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死死盯著潮頭。七十步……六十五步……就是現在!
“放——!!!”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怒吼!
“砰砰砰砰砰——!!!”
前沿陣地正面,數十朵橘紅色的火光同時閃耀!白煙瞬間從槍口和火門噴湧而出,連成一片!炙熱的鉛彈脫離槍膛,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屬風暴,朝著七十步外那洶湧而來的黑色人潮迎頭撞去!
“噗噗噗……呃啊!!!”
衝在最前面的索倫軍,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大的重錘迎面擊中!身體猛地一顫,衝鋒的勢頭驟然停止,隨即向前撲倒!
鉛彈輕易地撕開了皮甲,嵌入了血肉,打斷了骨骼。瞬間,陣列最前方彷彿被一把無形的鐮刀齊刷刷地割倒了一層!慘叫聲、悶哼聲、垂死的呻吟,與槍聲的餘韻交織在一起,奏響了死亡樂章的第一個強音。
“第二排——起立!”
沒有絲毫間隙,連長的口令冷酷而精準。
蹲伏的第一排士兵迅速站起,平舉槍支。而剛剛射擊完畢的第三排士兵,則立刻後退半步,在戰友的掩護下,以直立姿態開始進行最快速的裝填——倒火藥、塞鉛彈、用通條壓實……
動作雖然因為緊張而有些變形,但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支撐著他們完成這一系列步驟。
就在第二排燧發槍手舉槍瞄準,索倫人被第一輪齊射打得微微一愣、腳步稍滯,但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依舊嚎叫著湧上,試圖彌補缺口時——
“轟——!!”
軍堡方向,那門剛剛清膛完畢的四磅鷹炮再次發言!但這次,炮口噴出的不是單一的實心彈,而是一大蓬擴散的死亡之雨——霰彈!
炮身猛地一震,超過七十枚一兩重的鉛丸鐵釘,呈扇形潑灑向索倫人最密集的區域!這簡直是對沖鋒隊形的毀滅性打擊!比燧發槍齊射覆蓋範圍更廣,在更近的距離上威力更駭人!
“噗噗噗噗……!!”
霰彈掃過之處,人仰馬翻,血霧爆開!索倫士兵的盾牌在如此近的距離和霰彈的覆蓋下如同紙糊,身體如同被無數鐵拳同時擊中,瞬間被打成篩子,成片倒下!
道路上的屍體層層疊疊,嚴重阻礙了後續士兵的衝鋒速度,最前面的隊形徹底散亂,倖存計程車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衝鋒的勢頭為之一窒。
炮兵們毫不停歇,炮車還在因後坐力微微滑動時,就已開始清理炮膛,準備下一次裝填。他們的動作穩定得近乎冷酷,彷彿只是在完成一項日常訓練。
“瞄準——放!”
第二排燧發槍手的齊射接踵而至!又是一片火光閃爍,白煙瀰漫!
剛剛被炮擊打得暈頭轉向、擁擠在屍體和傷者間的索倫兵,再次齊刷刷倒下一片!道路上慘叫聲震天動地,血腥味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
屍體和垂死的傷者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障礙。索倫兵的速度被迫進一步降低,最前面的陣形更加散亂,士兵們開始本能地尋找掩體,或者試圖繞過同伴的屍體,衝鋒的銳氣正在被迅速消磨。
然而,從卡恩福德防線的角度居高臨下看去,道路上仍然是一片湧動不休的、密集的人頭。索倫人的兵力優勢依然存在,後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儘管恐懼,儘管不斷倒下,但黑色的浪潮仍在緩慢地、頑強地向上湧動,一點一點逼近。
“第一排——起立!”
口令聲中,第一排燧發槍手起身,舉槍。而此時,最早射擊的第三排士兵,經過爭分奪秒的裝填,大部分已經快要完成,重新將燧發槍端平,手指扣上了扳機,目光冰冷地望向下一個獵物。
山地連長舉著手,目光銳利地掃過斜坡下的索倫人。
他注意到,直到此刻,在如此近的距離,承受了如此猛烈的火力打擊,索倫人依然沒有組織起有效的弓箭齊射進行還擊。
顯然,他們的遠端力量要麼被地形和混亂所限制,要麼在之前的炮擊中損失慘重,要麼就是指揮體系在猛烈的打擊下出現了問題。
這是個機會。
連長沒有立刻揮下手臂下達第三次齊射的命令。他在等待,等待索倫人衝得更近一些,等待他們因為無法遠端還擊而不得不將全部希望寄託於近戰衝鋒,從而隊形更加緊密、更加孤注一擲的那一刻。
那時,才是傾瀉全部火力,給予其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
防線上一片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火藥燃燒後的淡淡硫磺味,以及山下索倫人混亂的嚎叫與哀嚎。
這種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比震耳欲聾的槍炮聲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
每一名卡恩福德士兵都繃緊了神經,手指搭在冰涼的扳機上,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些在屍山血海中掙扎前行、越來越近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