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從軍堡四磅鷹炮炮口呼嘯而出的黑色鐵彈,如同死神的無情手指,在陰沉的天空中劃過一道低沉而致命的弧線,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山谷中那條因密集而顯得黝黑的索倫步兵佇列一頭紮下!
“噗!咔嚓!啪——!!”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只有一連串令人牙酸心悸的骨裂筋斷的悶響與碎裂聲,在炮彈落點處驟然爆發!
那是鐵與肉、與骨最直接的、野蠻到極致的碰撞!沉重的實心彈在人群中開闢道路,所過之處,生命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秸般倒下。
盾牌像紙片一樣扭曲破碎,鑲鐵皮甲和鎖子甲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如同虛設,幾桿長矛、彎刀甚至半面破碎的盾牌,被巨大的動能帶起飛上半空,在慘淡的天光下劃出短暫的、不祥的弧線,又無力地落下。
湧動如潮的黑色人頭中,沿著炮彈飛行的軌跡,瞬間“刷”地空出了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
通道內,殘肢斷臂與破碎的兵器、甲冑碎片混在一起,鮮血迅速浸透早春尚未完全返青的泥土,形成一條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路”。
被直接命中計程車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而擦過的、被飛濺的碎片擊中的,則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哀嚎。
索倫的佇列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和混亂,如同被巨石砸入的水面。但訓練有素的索倫軍官立刻在血腥中發出狂暴的吼叫,用刀背甚至直接砍殺震懾著臨近崩潰計程車兵:
“頂住!不許亂!”
“後面的!補上去!快!”
“為了大酋長!前進!”
在軍官的彈壓和部落榮譽驅使下,後面計程車兵儘管臉色慘白,眼中充滿恐懼,仍咬著牙,踏過同伴尚在抽搐的溫熱血肉,迅速填補上那條死亡通道留下的空缺。
只用了短短十幾息,那令人心悸的缺口便被新的人體填滿,佇列再次變成一片看似“齊整”、實則內部充滿戰慄的“黑色礁石”。
然而,卡恩福德的炮手並未給他們更多喘息和慶幸的時間。
“轟——!!”
幾乎就在索倫人剛剛補完缺口的剎那,第二聲毫不留情的炮響,如同追命的喪鐘,再次從軍堡方向炸響!又一顆死亡鐵球沿著近乎相同的軌跡,呼嘯著砸入人群!
“噗嗤!咔嚓!啊——!!”
慘劇重演。剛剛填滿的佇列再次被粗暴地撕開一道口子,血肉橫飛,慘嚎震天。
填補,轟擊,再填補,再轟擊……狹長的山谷地形和密集的步兵衝鋒陣形,使得索倫軍隊在接近卡恩福德陣地前,幾乎無從有效分散。
而一旦分散,衝鋒的力度和持續性將大打折扣,極易演變成被防線火力逐個點殺的“添油戰術”。
他們陷入了兩難:不保持密集,無法形成突破力量;保持密集,則成了火炮的絕佳靶子。
軍堡位置較高,為四磅鷹炮提供了優良的射界。
炮手甚至不需要過多調整角度,只需保證炮彈能打中那條並不寬闊的、擠滿了索倫士兵的主路,就必然能製造可觀的殺傷。而鷹炮的超快射速,更是將這種殺傷的效率提升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
炮擊被羅德里克有意集中在索倫佇列的最前鋒。實心彈並非為了最大程度殺傷後方兵力,而是要不斷“修剪”索倫軍的進攻矛頭,打亂其最精銳、最悍勇的第一波衝鋒隊伍的節奏和隊形。
每一輪炮擊過後,索倫前鋒的陣容就變得更加凌亂、稀疏一些,士兵臉上的狂熱被恐懼取代,衝鋒的腳步在屍骸和血泊前不自覺地遲緩、猶豫。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卡恩福德陣地上的反應。
“打得好!!”
“炮兵兄弟威武!”
“再來一炮!轟他媽的!”
每一次炮響,每一次看到遠方索倫人仰馬翻、佇列波動的景象,簡陋的胸牆後就會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帶著血腥興奮的歡呼。
這歡呼並非完全因為戰果,更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看到己方擁有還手之力、能給予敵人痛擊時的情緒宣洩。
它像一劑強心針,不斷注入防守士兵的心中,沖刷著對敵軍人數的恐懼,代之以一種“我們能守住”的狂熱信念。
士氣,在這種殘酷的“表演”和互動中,被奇異地拔高、凝聚。
遠處一處地勢較高的山頭上,哈拉爾德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他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驚訝、凝重,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困惑。
這支卡恩福德的小股部隊,反應速度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們不僅沒有在發現狼煙和大軍壓境時倉皇撤退,反而極其迅速地選擇了這處地利,在短短時間內就構建起了有模有樣的野戰防禦工事——胸牆、壕溝、拒馬、散兵坑。
這讓他精心策劃、意圖一舉殲滅的騎兵突襲,不得不戛然而止。狹窄的地形,讓騎兵衝鋒成了自殺,倒下的戰馬和騎手只會堵塞道路,讓後續進攻更加混亂。
他被迫放棄最擅長的騎射與機動,改用索倫同樣熟悉、但面對堅固工事時代價巨大的步兵攻堅。
而此刻,望遠鏡中卡恩福德陣地那“不合理”的高昂士氣,更讓他感到一絲錯愕。
按照常理,一支不到千人、陷入重圍、敵方兵力數倍於己的孤軍,即便不潰逃,也該是死氣沉沉、絕望頑抗。
可對面陣地上傳來的,卻是配合著炮擊的、一陣陣清晰的歡呼與吶喊。那些士兵的身影在工事後忙碌而有序,看不到明顯的慌亂。
這種鬥志,不符合他對“絕境中軍隊”的認知。
“陛下,” 侍立在一旁的斯維恩見哈拉爾德沉默良久,低聲開口道,“這股卡恩福德前鋒,最多不過數百人,就算有幾門炮,臣看,我們的人兩輪衝鋒,也該拿下來了。他們工事倉促,扛不住我們勇士的猛攻。”
哈拉爾德沒有立刻回應斯維恩的判斷。他的目光依舊投向那片喧囂的陣地,彷彿要穿透木石和泥土,看清指揮者的面目。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深深的思忖:
“斯維恩,我在想的,不是他們能不能守住,而是……他們為甚麼能如此。”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面對數倍於己的敵軍,瞬息即至的兵鋒,他們為何能不慌亂,不逃跑,反而能迅速選擇最有利的地形,有條不紊地組織起防線?甚至……戰意如此高昂?”
他轉過頭,看向斯維恩,眼中困惑更濃:“如果指揮者是卡爾本人,或是布倫丹、里昂、羅蘭那些成名宿將,倒也罷了。可這僅僅是一支前鋒偏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營級指揮官……為何他麾下計程車兵,也能有如此表現?難道卡恩福德的軍隊,已經強到了隨便拉出一支小隊,都是這般悍勇鎮定、令行禁止的地步?”
這個問題,觸及了更深層次的東西——軍隊的組織、訓練、士氣維持體系,乃至士兵對為何而戰的認同。斯維恩張了張嘴,他擅長衝鋒陷陣,對這等涉及軍隊“魂魄”的問題,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下頭:“這……臣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