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羅德里克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湯米依舊靠在胸牆後,臉色蒼白,但至少手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正低頭笨拙地擺弄著那支裝填得一塌糊塗的短銃。羅德里克心中嘆了口氣,再次走過去。這次,他的語氣少了些命令,多了些近乎懇切的東西:
“訓導官閣下,” 他聲音沙啞,“你看到了,索倫人……比我們想的多得多。這裡太靠前了。算我求你,回城堡裡去吧。那裡有完整的石牆,更安全。你的才能,你的筆,不應該丟在這裡。埃德加大人把你交給我,我……”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我不能讓你死在這裡。
湯米抬起頭,看著羅德里克。營長的臉上沾著泥點,眼中佈滿血絲,但眼神堅定。他能看出營長是真的在為他考慮。一股暖流夾雜著更深的愧疚湧上心頭。
他想起剛才自己幾乎要癱倒的醜態,想起那些忙碌的、可能下一刻就要死去計程車兵,想起自己加入軍隊時的誓言,也想起遠方的家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最後一絲顫抖壓下去,強迫自己站直了身體。他迎著羅德里克的目光,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執拗:
“不,營長。我不去。 我就留在這裡。這裡……需要有人喊點甚麼。” 他說完,似乎覺得自己這個理由有些可笑,抿了抿嘴,但眼神卻沒有躲閃。
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
沉重、緩慢、充滿原始力量感的大鼓聲猛然從索倫軍陣深處響起!每一聲鼓點,都彷彿敲在卡恩福德士兵的心口,讓剛剛稍緩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隨著鼓聲,索倫軍終於完成了進攻準備。正面,黑壓壓的步兵佇列開始踏著鼓點,緩緩向前移動。
盔甲和武器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暗淡的光,長矛如林,緩緩放平。佇列安靜得可怕,只有整齊的踏步聲和盔甲摩擦的“嘩啦”聲,與方才騎兵衝鋒時的喧囂截然不同,卻更顯得紀律嚴明、殺氣內蘊,依然展現出了索倫主力兵團作為強軍的根基與氣勢。
與此同時,兩側山林中影影綽綽,之前分出去的索倫精銳散兵,如同鬼魅般開始向山地連陣地的側後翼迂迴滲透,顯然打的是前後夾擊、擾亂防線的主意。
卡恩福德防線上,剛剛經歷過搶修工事的瘋狂和臨戰準備的緊張,士兵們正處在一種體力與精神劇烈消耗後的短暫平靜與疲憊期。
面對著緩緩壓來的、沉默而龐大的敵軍陣線,呼吸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火藥味和壓迫感,一種難以言喻的、實力懸殊帶來的心理劣勢感,悄然在防線上升騰。
許多年輕士兵的臉色更加蒼白,握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有人下意識地吞嚥著口水。陣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越來越近的敵軍踏步聲。
這壓抑的寂靜,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鮮血和慘叫打破。
就在這士氣即將滑向冰點的剎那——
“嗆啷——!”
一聲金屬摩擦的刺耳銳響,驟然打破了沉默!
只見胸牆後,那猛地拔出了腰間那把他幾乎從未在實戰中使用過的軍官佩刀!
因為用力過猛,甚至帶得刀鞘砸在土牆上發出悶響。他雙手握刀,姿勢極其不標準,將雪亮的刀尖指向山谷中緩緩逼近的黑色潮水,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蠻子來送死了!!!山地軍的兄弟們!卡恩福德的同胞們!為了我們的家!殺蠻子!!!”
這聲吶喊,沒有經過任何訓練,不成調,不雄壯,甚至因為緊張而扭曲變調,但它來得如此突兀,如此尖銳,如此不合時宜,又如此直白瘋狂!
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捅破了凝結的恐懼冰層!
“殺蠻子——!!!”
彷彿一點火星濺入了油庫!先是湯米身邊的幾個士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和吼聲激得血往頭上湧,下意識地跟著嘶吼出來!
緊接著,如同燎原的野火!
“殺——!!!”
“為了卡恩福德!”
“乾死他們!”
“殺啊——!!!”
數百個聲音,從壓抑的胸膛中迸發而出,匯成一片狂暴的、充滿戾氣的咆哮!
數百支燧發槍、長矛、甚至工兵鏟,被士兵瘋狂地舉向空中揮舞!數百張年輕的、年老的、沾滿泥土和汗水的臉龐,瞬間被一種混合著恐懼、憤怒、決絕和被點燃的亢奮所扭曲,漲得通紅!
剛才的低落、畏懼,似乎在這歇斯底里的集體吶喊中被暫時驅散、焚燒!防線上的氣勢,為之一變!雖然依舊悲壯,但卻充滿了困獸猶鬥、玉石俱焚的慘烈鬥志!
幾乎就在這戰吼響徹山谷的同一瞬間——
“轟——!!!!”
一聲遠比米寧炮轟鳴更加沉重、更加震撼的巨響,從後方軍堡方向猛然爆發!那是軍堡上那門唯一的、也是口徑最大的四磅鷹炮,蓄勢已久後的怒吼!
炮口噴吐出長達數尺的熾烈火焰和濃煙,炮身猛地向後一坐!
一枚沉重的黑色實心鐵球,撕裂空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劃出一道低平而致命的弧線,向著山谷中那密密麻麻、正在推進的索倫人潮,猛撲而去!
炮彈落點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在整齊的黑色佇列中,瞬間犁開一道短暫而血腥的缺口!
羅德里克站在胸牆後,沒有第一時間關注炮彈的落點,也沒有立刻下令開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陣地上那一張張在戰吼後變得猙獰、卻又彷彿煥發出某種異樣神采的年輕面孔,最後,落在那個已經放下刀、正扶著胸牆微微喘息、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不再閃躲的訓導官湯米身上。
他久久地沉默著,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戰鬥,開始了。而這場戰鬥的第一次衝鋒號角,竟然是由這個他最擔心會崩潰的、拿筆桿子的年輕人,用一聲破了音的、毫無章法的戰吼,和一門老炮的轟鳴,共同奏響的。
這荒謬的現實,讓羅德里克在無邊的壓力中,竟感到一絲荒誕的平靜。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正在從炮擊的混亂中恢復、再次緩緩壓上的黑色潮水。
接下來,就是鋼鐵、火焰與意志的,最直接的碰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