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驟然升騰的、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緊繃的臨戰氣氛中,有一個人顯得格外孤立和……異常。
湯米,那位年輕的訓導官,此刻正背靠著剛剛壘到齊胸高的、還散發著濃重土腥味的胸牆,身體微微顫抖。
他手中的短工兵鏟早已掉落在地,眼睛死死地盯著山谷中那一片不斷膨脹的黑色人潮,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血液彷彿都要凍結了。
剛才的熱血、鼓勁、甚至是一絲自我感動的“英勇”,在這鋪天蓋地、實實在在的戰爭巨獸面前,瞬間冰消瓦解。
他親眼看到,僅僅在他目力所及的正面,下馬列隊的索倫士兵就已經超過一千人,而後方煙塵中不知道還有多少。數千敵人……這個數字帶來的壓迫感,遠超任何檔案和報告上的描述。
他彷彿能聞到隨風飄來的、混雜著馬臊、皮革和某種野蠻體味的敵軍氣息,能聽到對方軍官粗野的吆喝和武器碰撞的鏗鏘。
“我……能活著回去嗎?”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他的腦海,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勇氣。
他今年才二十歲,家裡有年邁的母親,還有一個在卡恩福德新式學校讀書、聰慧可愛的妹妹。
他加入軍隊,懷揣著用筆和宣講“建設新卡恩福德”的理想,埃德加大人對他也寄予厚望。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直接地面對死亡,面對如此懸殊的兵力對比,站在一道倉促築就、搖搖欲墜的防線上。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無論如何用力攥緊拳頭,甚至將拳頭抵在冰冷的土牆上,都無法抑制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帶來的震顫。
臉色也因為極度的緊張和血液上湧而變得通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與之前的勞動汗水混合在一起,順著鬢角流下,他想挪動腳步,卻發現雙腿如同灌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他偷偷用眼角餘光掃視四周。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廝殺做最後的準備。
軍需官分發彈藥的背影穩健,火槍手檢查武器的動作熟練,炮手調整炮口的眼神專注,連平時和他關係不錯、喜歡聽他講故事的幾個年輕士兵,此刻也緊緊握著槍,抿著嘴唇,望著前方,臉上雖然也有緊張,但更多的是戰士臨戰前的沉凝。
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注意到這位剛才還在慷慨激昂的訓導官,此刻正像一個初次上陣、被嚇破了膽的新兵一樣,渾身發抖,幾乎要癱軟下去。
羞恥感混合著恐懼,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一貫膽小,這是深埋在他心底,連對埃德加大人都未曾完全坦白的秘密。
他見過戰場打掃後的屍骸,那時就曾暈眩、作嘔,需要強自鎮定才能完成“撫慰士兵、記錄事蹟”的工作。但那都是在己方絕對優勢、安全無虞的背景下。
像此刻這般,兵力懸殊,陣地簡陋,敵人近在咫尺,殺意撲面而來……這是他人生從未經歷,也從未想象過的絕境。
“我要活著回去……為了母親,為了妹妹……” 這個強烈的求生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弱星光,支撐著他沒有徹底崩潰。
他不能死在這裡,不能像剛才那個被投矛貫穿的偵察兵一樣,無聲無息地倒在這片陌生的、泥濘的山谷裡。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避開那令人窒息的黑潮,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他自己腰間,那支配發後幾乎從未使用過的、擦得鋥亮卻更像裝飾品的軍官短銃。
看著那支短銃,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至少,我有一把槍。
這個簡單的想法,彷彿給了他一個可以抓握的支點。
他顫抖著伸出手,解下短銃的皮套,動作極其生疏,手指因為顫抖,好幾次都沒能順利解開搭扣。
終於,冰涼的黃銅槍柄落入手中,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這陌生的重量,奇異地讓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絲。
他學著旁邊火槍手的樣子,試圖裝填。專注於這個機械的過程,反而讓他腦中那些恐怖的想象和對自己懦弱的憎惡,暫時被擠開了一些。
就在湯米與自己的恐懼搏鬥,陣地上的卡恩福德士兵完成最後戰備的同時,山谷中的索倫大軍也完成了初步的調整。
顯然,卡恩福德人如此迅速地在前方構築起一道頗具規模的野戰防線,出乎了索倫指揮官的預料。他們原本計劃的高速騎兵突襲、趁亂擊潰這支孤軍的打算落空了。
從追擊隊形轉變為攻堅隊形,需要時間,尤其是在這片地勢並不平坦、空間也非無限開闊的山谷中。
沉悶的號角聲在索倫軍陣中響起,節奏與之前追兵的截然不同,更加悠長、威嚴,帶有明確的指揮意味。
這號聲將湯米從與短銃的搏鬥中拉回現實。他抬起頭,只見山谷中的索倫士兵在號令和旗幟的指引下,開始以百人隊、千人隊為單位,進行更細緻的整隊。
長矛手被調到前列,弓箭手和火繩槍手數量不少,居於其後,還有一些扛著簡陋雲梯、撞木的工兵出現在佇列中,雖然裝備混雜,陣型也談不上卡恩福德式的嚴整,但那種沉默中透出的肅殺,以及龐大基數帶來的壓迫感,絲毫未減。
而正是敵軍這被迫的停頓和重整,給了卡恩福德防線最後一點寶貴的喘息之機。
胸牆在士兵們瘋狂的最終搶修下,終於達到了接近一人半的高度,雖然粗糙,但足以提供良好的防護。
代價是地上斷了一堆在高強度使用下崩裂的鏟頭和鶴嘴鋤。士兵們終於可以暫時停下無休止的挖掘,背靠著冰涼溼硬的土牆,抓緊時間喝一口水,喘勻氣息,最後檢查一遍武器。
汗水浸透的內衣緊貼在面板上,冰冷黏膩,但沒人顧得上。
在軍官的口令和手勢指揮下,三百多名山地連士兵,連同少量加強過來的燧發槍手,在剛剛成型的扇形陣地上,組成了一個小而緊密的環形防線。
每個人之間的距離經過精確計算,既能保證火力密度,又留有閃轉騰挪的空間。雖然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但依託工事和地形,這個刺蝟陣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羅德里克抓住這最後的間隙,再次派出了兩名信使。
這次的情報更加確切:發現索倫主力,兵力估計超過四千,正在我陣地前方山谷整隊,意圖攻堅。我軍已做好防禦準備,但敵眾我寡,形勢危急,請求主力速援!
兩名信使攜帶絕命書般的急報,從軍堡後方早已預備好的小路,再次打馬向南狂奔,將新的情報,也是最後的希望,送往主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