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里克被湯米這番軟中帶硬、又透著股執拗勁兒的話給噎住了,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甚麼,比如抬出埃德加總管的命令,或者直接用營長的權威強行命令他回去,但看著湯米那雖然稚嫩卻寫滿認真的側臉,看著他在士兵中自然而然、毫不做作地參與和鼓勁的樣子,那些話又堵在了喉嚨裡。
這小子……或許沒他想得那麼不堪?至少這份膽氣和決心,比他見過的很多新兵蛋子強多了。
可戰場不是光有膽氣就行的……
就在羅德里克心中天人交戰,猶豫著是該強行將湯米架回軍堡,還是任由他留在這危險的前沿陣地時——
“砰!”
一聲清脆而突兀的燧發槍響,驟然從北面山林方向傳來!槍聲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所有人的動作,無論是挖掘、拍土、搬運木樁,還是羅德里克與湯米的對話,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士兵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抬起頭,望向槍聲傳來的北方。
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瞬間被這聲槍響點燃。
羅德里克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派出去的偵察兵,遭遇了敵人!
“戒備!” 他幾乎是本能地嘶聲吼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形。
前沿陣地的軍官們也反應過來,厲聲催促:“快!進入陣地!火槍手就位!”
士兵們丟下工具,抄起靠在胸牆邊的燧發槍,迅速進入剛剛挖好的、還散發著新鮮泥土氣息的散兵坑和射擊位,炮手也撲到米寧炮旁,點燃了火繩,緊張地盯著炮口指向的樹林邊緣。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如同刀刮般難熬。槍響之後,是短暫的死寂,只有風穿過林梢的嗚咽。
緊接著——
“嘚嘚嘚……嘚嘚嘚……”
急促凌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聲音來自主道方向!
只見從北方道路拐彎處的樹林陰影中,猛地竄出三匹戰馬!馬上的騎兵伏低身子,拼命抽打著馬鞭,戰馬口吐白沫,顯然已經狂奔了不短的距離。正是羅德里克派出去的五名哨騎中的三人!但原本的五人,此刻只剩下三個!
三人臉上、身上都帶著煙熏火燎和狼狽的痕跡,其中一人的帽子不見了,頭髮散亂;另一人的肩膀處軍服被撕開一道口子,隱隱有血跡。他們臉色慘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惶,一邊狂奔,一邊不時回頭,朝著身後漆黑的林間開槍。
“砰!砰!”
他們使用的是馬鞍旁懸掛的短管卡賓槍,回頭射擊的姿勢彆扭,準頭也差,但顯然是在竭力阻止身後的追兵。
就在他們衝出樹林不到百步——
“嗚哇——!!”
“嗖嗖嗖——!”
伴隨著野蠻的嚎叫和箭矢破空的尖嘯,七八名索倫騎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緊跟著從同一片林間衝殺出來!
他們有的穿著簡陋的皮甲,有的甚至穿著亮白的胸甲,手中揮舞著彎刀、長矛,嘴裡發出懾人的戰吼。
其中兩人騎術精湛,竟然能在顛簸的馬背上張弓搭箭,鋒利的箭矢“嗖嗖”地射向前方逃亡的卡恩福德哨騎,釘在他們身後的泥地裡,或者“奪”地射中道路旁的樹幹!
“蠻子!是索倫蠻子的遊騎!”
“他們追上來了!”
前沿陣地上的卡恩福德士兵發出驚呼。有人下意識地舉起了槍,但距離尚遠,又在高速移動中,難以瞄準。
羅德里克眼睜睜看著自己派出去計程車兵被敵人如獵狗般追咬,目眥欲裂!他想下令開火掩護,但又怕誤傷己方,而且距離確實還有些遠。
“進拒馬!快進拒馬範圍!” 羅德里克朝著那三名亡命奔逃的哨騎嘶聲大吼,儘管他知道他們很可能聽不見。
三名哨騎顯然也看到了前方自家陣地上升起的簡易拒馬和胸牆輪廓,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更是拼命催馬。戰馬四蹄翻飛,泥漿四濺。
然而,索倫追兵中一名格外悍勇的騎士,突然加速,從側翼猛地包抄上來,他手中沒有弓箭,卻握著一支沉重的投矛。
在逼近到三十步左右時,他暴喝一聲,腰背發力,那支投矛如同黑色的閃電,脫手飛出,帶著淒厲的破風聲,直射向落在最後面那名卡恩福德哨騎的後心!
“小心!” 陣地上有人失聲驚叫。
那名哨騎似乎聽到了身後的惡風,拼命向一側伏低,但投矛來得太快太猛!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投矛巨大的動能帶著鋒利的矛尖,狠狠扎進了哨騎的後背,甚至從前胸透出了一小截染血的矛尖!哨騎的身體猛地一僵,向前撲倒,直接從飛馳的馬背上摔落下來,在泥地裡翻滾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只有那支投矛的尾羽,在清晨的寒風中微微顫抖。
“漢斯!” 另外兩名哨騎回頭看到同伴慘死,發出悲憤的怒吼,但也只能咬著牙,將馬速提到極限,衝向近在咫尺的拒馬缺口。
索倫騎兵們發出得勝的嚎叫,更瘋狂地追了上來,似乎想趁機衝陣。
“米寧炮!霰彈!正前方道路!放!” 羅德里克再也忍不住,血紅著眼睛,對著炮位發出了怒吼。
“轟——!!”
早已蓄勢待發的米寧炮猛地一震,炮口噴出大團火光和濃煙!炮膛內裝填的數十枚鉛丸鐵釘,如同死神揮出的扇面,朝著道路中央和追得最近的三四名索倫騎兵潑灑過去!
“噗噗噗噗——!”
衝在最前面的兩名索倫騎兵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慘叫著翻滾倒地,將泥地染紅大片。後面跟得稍遠的幾人也被幾枚流彈擊中,人仰馬翻,攻勢為之一滯。
倖存的兩名卡恩福德哨騎,終於趁著這寶貴的間隙,連滾爬衝過了拒馬預留的狹窄通道,撲進了己方陣地,隨即被幾名士兵七手八腳地拖到胸牆後面安全處。
兩人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慘白,眼中還殘留著巨大的恐懼。
倖存的索倫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炮火嚇住了,又見目標已經逃入堅固工事,不敢再追,罵罵咧咧地兜轉馬頭,用套索拖起同伴的屍體,朝著來時的樹林迅速退去,很快也消失在林木的陰影中,只留下道路上幾灘刺目的鮮血、散落的兵器,以及那具孤零零倒在泥濘中、插著投矛的卡恩福德哨兵遺體。
空氣中,硝煙味、血腥味、以及死亡帶來的冰冷寂靜,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心頭。
羅德里克派出的五名眼睛,只回來了兩隻,還帶回了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
敵人,已經近在咫尺,而且,是帶著獠牙和殺意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