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北境南部山區,冬日的殘雪尚未完全消融,與春日凍土解凍後的泥濘混雜在一起,使得本就崎嶇的山路更加難行。
然而,一條藍色的“河流”,正以堅定而富有韻律的節奏,在這片灰黃與斑白交織的崇山峻嶺間緩緩流動。那是卡恩福德南線兵團的先頭部隊,正式向著此次春季攻勢的首要目標——黃金城方向進發。
前鋒由新任營長羅德里克率領,下轄兩個燧發槍連、一個擅長山地作戰的山地連,以及五百名負責輜重、工事和輔助作戰的輔兵。
隨行的還有一門輕便的四磅騎兵炮和四門更靈活、適合山地機動的米寧炮。這是一支精幹而火力不俗的矛尖,任務是為後續主力掃清障礙、偵察敵情,並在必要時搶佔關鍵要點。
“嘿!嘿!嘿喲!北風那個吹呀,戰旗那個飄!領主的號令下呀,咱們士氣高!跨過山和水呀,不怕路迢迢!為了卡恩福德呀,斬盡索倫妖!”
粗獷而整齊的軍歌在山谷間迴盪,驅散著早春的寒意和行軍初期的沉悶。
士兵們挺著胸膛,扛著燧發槍,腳步儘量踏著節拍。
山路狹窄,燧發槍兵排成三列縱隊,蜿蜒如長蛇。這是山地行軍的標準隊形,既能保持隊伍連貫,遇到突發敵情時,兩側計程車兵也能迅速轉向,形成簡單的防禦面。
若是在平原,他們會採用更寬正面、行軍速度更快的六列縱隊,那樣一旦遇敵,展開戰鬥隊形也更快。
在嘹亮的軍歌隊伍中,韋伯的表現有些格格不入。
他嘴唇翕動,做出跟唱的樣子,但幾乎沒發出甚麼聲音。他的主要精力,正全部投入到與腳下這片可惡的泥濘的艱苦搏鬥中。
早春的“翻漿期”是北境行軍的噩夢,凍土表層融化,下層依舊堅硬,形成一層令人深惡痛絕的、粘稠溼滑的泥漿。成千上萬只軍靴反覆踩踏之後,任何道路都變成了吞噬體力的泥潭。
每一步拔出,都伴隨著“噗嗤”的悶響和巨大的吸力,再踏下去,冰涼的泥漿立刻從靴子縫隙鑽入,即便打著厚厚的綁腿,寒意和溼滑也讓人極不舒服。
韋伯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沾滿泥漿、但依然結實的軍靴。
卡恩福德的軍需供應確實到位,開拔前發了新靴子和備用靴底。這已經是他此行穿爛的第二雙了。還好,作為新晉的排長,他額外多領了一雙備用。
他小心地調整著步伐,儘量踩在路邊稍硬的草根或前人留下的、尚未被完全踩爛的腳印邊緣,節省著力氣。
他的思緒,偶爾會飄向遙遠的卡恩福德城。米婭懷孕了。戰前最後一次休整時,米婭說身體不舒服,他找了醫生看過,說是懷孕了,預產期大概在七八個月後。
他計算著時間,希望這場春季攻勢能速戰速決,自己最好能趕在夏天結束前回去,那樣就能陪伴米婭度過孕期的最後階段,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降生。
當然,如果不幸……撫卹金會很豐厚,米婭和孩子的生活會有保障。但韋伯用力甩了甩頭,將這個不祥的念頭驅散。他要回去,必須回去。他得更加小心才行。
三月八日,行軍第二日午後,先鋒營抵達了一處險要的山谷。道路在此變得愈發狹窄,兩側是陡峭、林木稀疏的山坡。而就在山谷最窄的咽喉處,一片突兀的、明顯經過加固修繕的石木結構建築群,如同攔路惡虎,堵死了去路。
“停止前進!前方遇敵!” 尖兵的示警哨音淒厲響起。
羅德里克立刻策馬上前,舉起單筒望遠鏡觀察。
鏡頭裡,是一座依託山坡、扼守官道的城堡。他認了出來,這是納蘭城堡,去年卡爾領主率軍北上襲擾時曾輕易攻破過的據點。顯然,吃了大虧的哈拉爾德回來之後,痛定思痛,對這裡進行了徹底的加固和擴建。
望遠鏡緩緩移動,羅德里克的眉頭越皺越緊。眼前的防禦體系,已然超出了他對索倫人傳統土木工事的認知。對方顯然認真學習了卡恩福德的防禦經驗,而且學得有模有樣。
城堡本身得到了加固,外牆明顯加高加厚,出現了垛口和射擊孔。但更麻煩的是城堡前方、沿著山谷展開的野戰防禦體系。
一道約一人高、用夯土和石塊壘砌的矮土牆蜿蜒起伏,封堵了所有可能迂迴的道路。土牆前方,是挖掘出的、寬深不一的壕溝,溝底似乎還插有削尖的木樁。
土牆上,間隔不遠就有一個用沙包加固的突出部,看樣子是火炮或重型火槍的發射位。更遠處,還有一些用石塊和木柵搭建的前哨掩體。
整個防禦體系縱深不大,但依託山谷地形,將有限的兵力火力凝聚在了一點上,異常堅固。
“媽的,學得還挺快。” 羅德里克低聲罵了一句,放下望遠鏡。納蘭城堡是通往黃金城的必經之路之一,哈拉爾德在此重點設防,完全在意料之中,只是這防禦的“專業”程度,略微超出了預期。
“全營!展開防禦隊形!燧發槍連,左側山坡,建立陣地!山地連,右側,控制制高點!輔兵,就地挖掘散兵坑,佈置警戒!炮兵,尋找合適發射陣地,但先不要暴露!” 羅德里克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聲音沉穩有力。
部隊立刻從行軍縱隊轉變為防禦態勢,如同受驚的刺蝟,瞬間張開了尖刺。
幾乎在卡恩福德軍展開的同時,納蘭城堡方向也響起了號角。
土牆後和城堡垛口後,影影綽綽出現了索倫士兵的身影,一些黑洞洞的槍口和弓箭探了出來。
雙方間隔大約三百步,在這個距離上,無論是燧發槍還是弓箭,準頭都欠佳,但威懾意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