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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第五縱隊

2026-05-08 作者:Mikassa

水城內城法提斯將軍私邸密室,與外界的風雪呼嘯、城頭肅殺相比,這間位於宅邸深處、牆壁厚實、門戶隱秘的地下密室,顯得異常安靜。

只有一盞孤零零的油燈,在石桌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羊皮紙、墨水、塵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黴味。

法提斯,埃爾默總督麾下掌管水城西段防務的重要將領,此刻正獨自坐在這昏暗的光暈中。

他年約四旬,面容削瘦,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與其文雅外貌不符的、如鷹隼般銳利而冷靜的光芒。

他沒有穿甲,只著一身深色的常服,但腰背挺直,坐姿一絲不苟,透著一股行伍出身者特有的、刻入骨髓的警惕。

他曾是洛耀在北境服役時的同僚,一起在西南半島的泥濘和血泊中打過滾,一起在蒂羅爾要塞的廢墟中並肩戰鬥過,也一起在絕望的潰敗中僥倖逃生。

只不過,他比洛耀更“聰明”,更“識時務”,更懂得如何在這等級森嚴、關係盤根錯節的王國軍隊中鑽營。

在菲爾德領,他憑藉著自己的手腕和機變,以及恰到好處的“忠誠”,成功獲得了總督埃爾默的信任,雖然並非心腹,但也算站穩了腳跟,掌握著一支頗具實力的城防軍,甚至負責至關重要的西門防務。

而洛耀,則因為其過於耿直、不善逢迎的性格,被排擠、被猜忌,最終淪落到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寄人籬下、甚至被當作炮灰送去北境的地步。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法提斯心想。

落是都落了,但“淪”的方式和結局,卻未必相同。

他選擇了一條看似更“安全”、更“明智”的路,而洛耀,選擇了最極端、最瘋狂的那條。

密室的暗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他的親兵隊長,也就是剛才在城頭接應斥候的那名黑臉士兵,閃身而入,迅速合上門。

士兵臉上依舊殘留著緊張和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堅定。

他走到石桌前,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那封依舊溫熱的密信,雙手呈上。

法提斯接過,入手能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用指尖摩挲著信封上粗糙的質地和封蠟上那個模糊的、用戒指印壓出的獨特徽記,那是洛耀當年在北境時,他們幾個過命兄弟私下約定的印記,只有他們幾人認得。

多年過去,物是人非,這印記卻依然清晰。

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一柄小銀刀,沿著封蠟邊緣,小心翼翼地切開,動作緩慢而穩定,彷彿在切割的不是蠟封,而是某種沉重的、無形的枷鎖。

抽出信紙,展開,就著昏黃跳動的油燈火光,凝神細看。

信是洛耀的親筆,字跡潦草,力透紙背,甚至能看出下筆時的激動、憤懣和決絕。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紙上,又像是在用血書寫:

“法提斯如晤:

“馳援鷹巢之事已不可為,朝廷刻薄寡恩,視我等北人為芻狗,埃爾默總督雖表面寬厚,然掣肘甚多,猜忌日深,我等在此,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今糧餉斷絕,弟兄飢寒交迫,退路已絕,與其坐以待斃,任人魚肉,不若奮起一搏,或可掙得一線生機!

“我已整軍於城外,聚大炮三十門,收攏敢死精兵八千餘眾,皆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無路可退之死士!唯缺一門而入之機。”

“將軍掌西門鎖鑰,此實乃天授良機也!若肯以西門相獻,則大事可成,富貴榮華,與將軍共享之!凌晨三點,舉火三下為號,西門洞開,則我等可長驅直入,直取中樞!

“時機緊迫,千鈞一髮!望將軍速決!是共享富貴,亦是救我等於水火!切切!

“洛耀泣血拜上”

法提斯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後“泣血拜上”四個字上。

他能想象出洛耀寫下這封信時的心情,絕望、憤怒、不甘,以及對“兄弟”最後一絲信任的孤注一擲。

他能理解。

他太理解了。

朝廷的冷漠,貴族的傾軋,埃爾默的虛偽和利用,還有那看不見盡頭的、被當做消耗品的命運……

這一切,他也曾無數次在深夜中咀嚼,只是他選擇了隱忍,選擇了依附,選擇了在規則內尋找縫隙。

而洛耀,選擇了掀翻牌桌。

“大炮三十……精兵八千……”法提斯低聲重複著信中的數字,眼中光芒閃爍。

洛耀在誇大其詞,這是肯定的,但即便只有半數,甚至更少,這股力量也足夠驚人,尤其是在守軍士氣低落、總督優柔寡斷、且自己手握西門鑰匙的情況下。

裡應外合,猝然發難,成功率……不低。

更重要的是,信中的承諾——“富貴榮華,與兄共享之”。

洛耀或許會兌現,或許不會。

但比起在埃爾默手下戰戰兢兢、隨時可能被推出去當替罪羊、甚至可能因為洛耀叛亂而受到牽連的未來,這無疑是一個更具誘惑力、也更“主動”的選擇。

尤其是,當卡爾·馮·施密特的大軍就在後面虎視眈眈,埃爾默總督自身難保、前途未卜之時……

風險?當然有。

一旦失敗,就是萬劫不復,九族盡誅。

但成功呢?掌控金秤港,乃至整個菲爾德領?擁有與施密特家族、乃至王都討價還價的資本?再不濟,也能帶著搜刮的財富,遠遁海外……

法提斯閉上了眼睛,彷彿在權衡,在掙扎。

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原本就削瘦的面容更顯陰鬱。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噼啪聲。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如同被風吹散的塵埃,消失不見,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決絕。

他拿起信紙,湊近油燈那跳動的火苗。

橘黃色的火焰舔舐上粗糙的紙頁,迅速將其吞噬,捲曲,焦黑,化作片片飛舞的、帶著餘溫的灰燼,飄落在冰冷的石桌上,最終化為無形。

“去。”法提斯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狹小的密室內迴盪。

他看著依舊單膝跪地的親兵隊長,“按信上說的,準備,告訴布萊斯……到時,聽令行事,記住,凌晨三點,火起三下,準時開城,動作要乾淨,利落,若有半分差池……”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說明一切。

“是!將軍!”親兵隊長沉聲應道,重重叩首,隨即起身,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融入外面深沉如墨的夜色和呼嘯的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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