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就算他能守住金秤港,就算施密特公爵和卡爾能及時趕到,剿滅叛軍。
功勞是誰的?是施密特公爵的,是那位年輕駙馬的!他埃爾默最多算個“堅守有功”,勉強將功補過。
但“補”得過來嗎?太后會怎麼看他?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會怎麼攻訐他?會不會趁機落井下石,說他與叛軍有染?說他養寇自重?甚至……說他當年投降索倫,就是心存不軌,如今又縱容部下作亂?
一想到太后那喜怒無常、刻薄寡恩的性子,一想到王都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政敵,埃爾默就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這海風更冷。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被剝奪一切,鋃鐺入獄,甚至被押赴刑場的場景。
“施密特……卡爾……”他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心中五味雜陳。
施密特公爵,那是北境真正的巨擘,老謀深算,手握重兵,對太后恐怕也未必那麼恭順。
卡爾·馮·施密特,那個年輕的的卡恩福德領主,太后的女婿,戰功赫赫,風頭正勁。
他們父子率軍而來,真的是來“救援”的嗎?還是……來摘桃子的?甚至,是來看他笑話,順便踩上一腳,徹底取代他在菲爾德的地位?
守得住,是別人的功勞,自己罪責難逃;守不住……那更是萬劫不復。
無論哪種結果,似乎都對他極為不利。
“大人?大人?”副將的呼喚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埃爾默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抓著欄杆的手指已經凍得麻木。
他緩緩鬆開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冰冷鹹腥的空氣,試圖壓下心中的惶恐,但收效甚微。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幾位同樣面色凝重、等待指示的部下,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鼓舞士氣的話,或者下達幾條加強防務的命令,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沉重得彷彿能壓垮肩膀的嘆息。
“唉……”他擺了擺手,意興闌珊,甚至連慣常的官腔都懶得打了,“夜間防務……諸位……多多費心吧,務必……謹慎,謹慎再謹慎。,沒有本督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亦不得……私自與叛軍接觸。”
他特意強調了最後一點,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
“是!卑職遵命!”副將和文官們齊聲應諾,但眼中都閃過一絲疑惑和不安。
總督大人的反應,太平淡了,太消沉了,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這不像是一位面臨叛軍壓境、肩負守土重責的封疆大吏應有的姿態。
埃爾默不再多言,裹緊了身上那件不倫不類的絲絨長袍,步履有些蹣跚地轉身,沿著盤旋的石階,緩緩走下塔樓。
夜,已深沉,鉛灰色的雪雲低垂,遮蔽了星月,只有刺骨的寒風,如同無數把無形的冰刀,呼嘯著刮過金秤港高聳的城牆、幽深的街巷,以及城外那一片死寂的、彷彿隨時會甦醒的叛軍營火。
大雪紛飛,鵝毛般的雪片在狂風中打著旋,將天地染成一片模糊的蒼白,也掩蓋了白日的喧囂和罪惡,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不祥的靜謐。
水城南側一段相對僻靜的城牆下,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蜷縮在雪窩中的身影,動了動。
他渾身覆蓋著厚厚的冰雪,破爛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號衣溼漉漉地貼在身上,臉上塗抹著泥灰,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餓狼般警惕而專注的光芒,死死盯著不遠處燈火通明、巡邏兵影影綽綽的城頭。
他是洛耀麾下最得力的斥候,也是曾一同從北境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兄弟之一,此刻,懷裡貼身藏著用油紙和蠟反覆密封的、關乎上萬人生死的密信。
時間緩慢流淌,每一息都像在滾燙的烙鐵上煎熬。
風雪聲掩蓋了許多動靜,但也讓城上守軍巡邏的腳步聲、盔甲摩擦聲、以及偶爾低聲的咒罵,顯得格外清晰。
他必須等待,等待那個約定好的訊號。
“咕——咕咕——咕。”
三聲模仿貓頭鷹的鳴叫,從城牆上方某個垛口後傳來,兩短一長,在風聲間隙中微弱卻清晰地鑽入他的耳膜。
斥候猛地繃緊了身體,眼中爆出精光,來了!
他無聲地挪動身體,從懷中摸出一枚骨哨,放在唇邊,屏息凝神,同樣回應了三聲惟妙惟肖的貓頭鷹鳴叫。
城垛上方靜默了數息,似乎在確認。
隨即,一根不起眼的、塗了黑漆的麻繩,悄無聲息地從女牆邊緣垂下,輕輕擺動了兩下。
斥候如狸貓般迅捷地竄出雪窩,抓住繩索,試了試力道,隨即手腳並用,動作靈巧無聲,幾下便攀上了數丈高的城牆。
城垛後,一隻帶著皮護腕的手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提,將他拉了上來,兩人迅速隱入垛口的陰影中。
拉他上來的是一個同樣穿著王國制式號衣計程車兵,面色黝黑,眼神精明,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兩人沒有交談,甚至連眼神都只是飛快地交匯了一下。
斥候迅速從懷裡掏出那枚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貼身藏著、還帶著體溫的信封。
士兵接過,入手溫熱,他飛快地捏了捏,確認無誤,便迅速塞進自己內襯的皮甲夾層中。
“告訴洛耀將軍,”士兵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淹沒,語速極快,“凌晨三點,西門,火起三下為號。”
斥候重重地點頭,目光掃過對方胸前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用炭灰畫出的微小標記,那是一個只有他們自己人才懂的暗號。
“將軍在城裡,會接應。”士兵又補充了一句,下巴朝水城內某個方向、一處隱約在風雪中亮著燈光的深宅大院方向抬了抬,聲音更輕,“法提斯將軍在那等訊息。”
斥候再次點頭,沒有絲毫猶豫,抓住繩索,如同鬼魅般滑下城牆,瞬間便消失在城牆根下的陰影和風雪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士兵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壓下心臟狂跳帶來的悸動,左右四顧,確認無人察覺,才緊了緊皮甲,將那封信按得更緊了些。
轉身,邁著儘量自然的步伐,融入巡城士兵的隊伍,很快消失在城牆的陰影和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