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卡恩福德屯堡東門外一片相對安靜的住宅區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阿爾伯特拎著一個裝了些公文和今日配給麵包的舊皮包,沿著熟悉的碎石小徑,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家。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透著一種認命後的閒適與淡淡的疲憊。
這是一棟帶個小院的二層石木結構小樓,外觀樸素但結實,是領主府分配給有一定級別官員的住所。
對阿爾伯特而言,這棟房子比他當初在王都的居所狹小簡樸得多,但在經歷了一系列變故、顛沛,最終在卡恩福德落腳後,這裡成了他難得的、可以暫時喘息的港灣。
院子被他精心打理過,種了些耐寒的灌木,雖然冬天只剩枯枝,但能看出主人曾花費的心思。
他早已不是曾經的王室總管,就算是也沒用了,畢竟現在的卡爾是太后本人來了也無法控制的,更別說他一個管家了。
卡爾對他還不錯,給他安排了一個閒職,每天去上班的地方坐坐,處理點無關緊要的事務,然後回家吃飯睡覺,就是能把家人接過來就更好了。
掏出黃銅鑰匙開啟厚重的橡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書、木蠟和淡淡食物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阿爾伯特隨手將皮包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脫下有些磨損但乾淨的外套,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先去廚房看看還有甚麼可以弄點簡單的晚餐,然後或許在壁爐邊看會兒書,早早休息,他瞥了一眼客廳的方向,動作卻猛地僵住了。
壁爐裡沒有生火,客廳光線昏暗。但在靠窗的那張他常坐的、鋪著舊絨墊的扶手椅裡,赫然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欣賞窗外小院枯萎的景緻,坐姿放鬆,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聽到開門聲,那人不慌不忙地轉過頭來。是個約莫三十多歲、相貌普通、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男人,穿著卡恩福德本地常見的深灰色粗呢外套,但剪裁合體,料子似乎不錯。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禮貌性的微笑,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卻異常明亮、銳利,像黑暗中觀察獵物的夜行動物。
阿爾伯特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乾:“你……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他的手微微顫抖,想去摸門邊可能防身的東西,卻只摸到了冰涼的牆壁。
那陌生男人緩緩站起身,動作流暢而無聲。他甚至還撫平了外套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朝著阿爾伯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簡潔但標準的禮節,聲音平和,吐字清晰:“晚上好,阿爾伯特先生。冒昧打擾,還請見諒。我是卡萊。”
卡萊?阿爾伯特在腦海中飛快地搜尋著這個名字,以及這張平淡無奇的臉。他在卡恩福德認識的人不多,大多是領主府和文書房的同僚,肯定沒有這號人。在王都時的記憶也一片模糊。是卡爾新安排的人?來監視自己?還是……其他甚麼人?
看到阿爾伯特臉上毫不作偽的茫然和警惕,自稱為卡萊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沒有再試圖用語言解釋,而是不慌不忙地將手伸進懷中,阿爾伯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但對方只是掏出了一個用黑色絲絨小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卡萊用兩根手指捏著絲絨的一角,輕輕一抖,絲絨滑落,露出裡面一枚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閃爍著暗金色澤的徽章。徽章不大,工藝卻極為精湛,中央是舒展的鳶尾花浮雕,花瓣的紋理和枝葉的脈絡都清晰可見,邊緣環繞著細密而古老的王室紋飾。
金雀花王室的鳶尾花徽記!而且是高階別、用於某些特殊場合或人員身份驗證的制式!
阿爾伯特的眼睛驟然瞪大,呼吸一窒!他太熟悉這個徽記了!曾幾何時,他自己就擁有類似的東西,作為露易絲公主的總管,代表王室在外的顏面。但自從跟隨公主來到北境,尤其是公主與卡爾離婚、王室態度曖昧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也幾乎不再去想這些代表過往榮耀與束縛的標記了。
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由這樣一個陌生男人拿著?
卡萊仔細地觀察著阿爾伯特表情的劇烈變化,似乎確認了效果。
他將徽章重新用絲絨包好,小心地收回懷中,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然後,他重新看向阿爾伯特,臉上的那絲禮貌性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平靜,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阿爾伯特先生,我想,現在您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也不需要知道我具體為誰工作。您只需要明白兩件事:第一,我來到這裡,帶著必須完成的任務。第二,您,需要全力配合我。”
阿爾伯特感到口乾舌燥,背後冷汗涔涔。他心裡泛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他強迫自己鎮定,但聲音依然有些發顫:“你……你到底想幹甚麼?這裡是卡恩福德!是卡爾·馮·施密特領主的地方!你們想在這裡惹事?”
卡萊對阿爾伯特的質問和威脅似乎毫無所動,他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離,目光鎖定阿爾伯特驚恐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出了那個讓阿爾伯特如遭雷擊、魂飛魄散的指令:
“阿爾伯特,太后有令。”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阿爾伯特的心裡:“命我,刺殺露易絲公主。而你,需要為我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