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憐惜地拂過夏洛蒂耳畔那參差不齊的金色髮梢。觸感有些毛糙,失去了往日記憶中那如流淌陽光般順滑光澤的餘韻,火光跳躍,映照著她略顯凌亂的短髮,更添幾分風塵僕僕的憔悴,卻也奇異地帶出一種別樣的、脆弱的倔強。
“你的頭髮……怎麼了?”?
夏洛蒂在他懷中動了動,仰起臉。淚痕未乾,在火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但那雙湛藍的眼眸已經恢復了慣有的清澈,只是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顯得愈發晶瑩。
她抬起手,因為受傷有些笨拙地擦了擦眼睛,避開他過於專注的目光,語氣故作輕鬆,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任性:“沒怎麼,我……我喜歡短髮了。方便,利落,打仗的時候不會礙事。也……好打理。”
可卡爾太瞭解她了。瞭解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瞭解她強裝鎮定時睫毛的輕顫,瞭解她不願訴苦時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能映出他心底最深處情緒的眼睛,此刻卻彷彿在逃避著甚麼,他低聲問,語氣是肯定多於疑問:“是因為……克萊恩吧?”
夏洛蒂的身體,在他懷裡明顯地僵了一下。她猛地抬起眼,眼中的水霧瞬間被震驚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所取代,藍眸瞪得大大的,彷彿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你都知道了?!”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隨即又立刻意識到甚麼,猛地壓低,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昏沉的夜色。
看著她如受驚小鹿般的反應,卡爾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散了,只剩下更加洶湧的憐愛與愧疚。
他點了點頭,手臂將她圈得更緊了些,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瞬間升起的寒意和不安,聲音低沉而平穩,試圖給予她安撫:“嗯。伯爵大人……都告訴我了。”
夏洛蒂緊繃的身體,在聽到“伯爵大人”幾個字後,像是被抽走了支撐的力道,緩緩地、徹底地鬆懈下來,重新將臉龐深深地埋進他的頸窩。
這一次,不再是衝鋒般的撞擊,而是帶著一種卸下重負後的、深深的疲憊和依賴。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卡爾以為她不會再說時,悶悶的、帶著鼻音的聲音,貼著他的面板傳來,自顧自地開始低語,彷彿在對著虛空,又彷彿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克萊恩……也是一頭金髮,軟軟的,在陽光下會發光……眼睛是藍色的,很亮,像晴朗時候的天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柔軟,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母親的柔情,“但是……他的輪廓,他的鼻子,他睡著時微微蹙眉的樣子……都像你,而且比你更好看。”?
卡爾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夏洛蒂柔軟的發頂:“有你的參與,他當然會比我好看。他會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夏洛蒂似乎被他這句直白又真誠的情話逗樂了,在他懷裡低低地、悶悶地笑了一聲,肩膀輕輕聳動,然後抬起那隻沒怎麼受傷的左手,不輕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像是嗔怪,又像是羞澀。
之後,兩人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默。
這沉默並非尷尬或無話可說,而是一種被太多洶湧情緒填滿後,語言顯得蒼白無力的飽和狀態。
他們分別了太久,經歷了各自生死邊緣的掙扎,心中都積壓了千言萬語——關於思念,關於恐懼,關於戰場上某個驚心動魄的瞬間,關於對克萊恩點點滴滴的想象,關於未來的迷茫與期盼……
無數次,在孤身一人的深夜,在戰火暫歇的間隙,他們都在腦海中預演過重逢的場景,編織過訴說的詞句。
可當這一刻真的降臨,當心愛的人真真切切地擁抱在懷中,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嗅著對方身上熟悉又帶著硝煙與血汗的氣息時,所有精心準備的言語都潰散了。
它們太重,又太輕;太複雜,又太簡單。似乎任何話語,都無法準確承載此刻心中那澎湃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情感浪潮。
於是,他們選擇沉默。只是用力地、緊緊地抱著彼此,彷彿要透過這個擁抱,將分別的時光壓縮,將錯失的陪伴找回,將所有的擔憂、恐懼、愛戀,都無聲地傳遞、吸收、融化。
卡爾能感覺到夏洛蒂單薄身軀下傳來的細微顫抖,能聽到她壓抑的、幾不可聞的抽氣聲,他也將她摟得更緊,用自己堅實的胸膛和臂彎,為她構築一個暫時的、避風的港灣。
時間在緊密的相擁中失去了刻度。或許是短短几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又或許已經過去良久,卻又短暫得如同流星劃過。
然而,在這近乎貪婪的依偎與溫存之下,卡爾的心中卻翻滾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冰冷的愧疚與不安。
夏洛蒂對他毫無保留的愛與信任,她獨自承受孕育之苦、產子之痛、分離之思,甚至在生死戰場上仍念念不忘他……這一切,像一面無比清晰的鏡子,照出他自己的動搖、妥協,以及那差點發生,或者說已經發生的背叛。
那份與公主之間,源於慾望的情感糾葛,此刻成了紮在他心口的一根毒刺,隨著擁抱的溫暖而愈發刺痛。
他不能瞞著她。他答應過羅什福爾伯爵,會親自向她說明。伯爵給了他這個坦白的機會,是信任,也是給他最後的體面。
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更不能讓自己的良心永遠揹負著欺瞞的枷鎖。無論結果如何,無論夏洛蒂是會憤怒、傷心、還是決絕地離開,他都必須給她,也給自己一個交代。這是對自己行為的最後一點責任,也是對他們之間這份感情最起碼的尊重。
擁抱的力道,不知不覺間鬆了一些。卡爾深吸一口氣,冬夜寒冷的空氣刺入肺葉,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他緩緩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將手臂從夏洛蒂的背上移開,扶住她的雙肩,輕輕地將兩人拉開一點距離,足以讓他看清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