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番得體的商業互吹,氣氛融洽。博萊斯對卡爾的沉穩謙遜暗自點頭,卡爾則對這位老將的功績與氣度心存敬意。
寒暄與親情時刻並未持續太久。眾人很快回歸正題,圍到地圖前。羅什福爾伯爵重新披上總指揮的冷峻外衣,開始部署具體的行軍序列、各軍任務、聯絡方式、遇敵預案。
然而,在這片嚴肅緊張的軍事氛圍中,兩束目光,如同擁有自己的生命,不受控制地、極其短暫地,穿越了地圖、燭光、以及其他人身影構成的屏障,悄然交匯。
卡爾和夏洛蒂就這樣對視著。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時間在那一瞥中彷彿被無限拉長、凝滯。
他們甚麼都沒說,卻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無聲的電流在兩人之間噼啪作響,一種只有他們彼此能懂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情感磁場,在充斥著軍事術語和戰略部署的空氣中悄然瀰漫開來。
“卡爾。” 羅什福爾伯爵的聲音響起,正在指著地圖上某個位置。
卡爾毫無反應,他的心神似乎還沉浸在那短暫交匯的目光裡,靈魂的一部分彷彿還停留在夏洛蒂湛藍的眼眸中。
“卡爾?” 羅什福爾伯爵微微提高了音量,略帶詫異地看著明顯走神的年輕領主。
“啊?……是!伯爵大人!” 卡爾猛地驚醒,心臟漏跳一拍,迅速將目光從夏洛蒂臉上移開,轉向羅什福爾伯爵,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您……您有何吩咐?”
帳內瞬間安靜了一下。施密特公爵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博萊斯伯爵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羅什福爾伯爵也愣了一下,隨即神色恢復如常,指了指地圖:“你的卡恩福德軍,序列在最後,負責後衛和側翼警戒,同時兼顧一部分輜重護送,有問題嗎?”
“沒、沒問題!謹遵將令!” 卡爾立刻回應,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完全拉回眼前的軍事部署上。
但這小小的插曲,以及卡爾那瞬間的失態,沒有逃過所有人的眼睛。
而將這一切看得最清楚,心中也最受震動的,卻是弗里德里希,他站在父親側後方,將弟弟卡爾與夏洛蒂之間那短暫卻無比深刻的眼神交匯,盡收眼底。
那不是普通的同僚之間的注視,不是對戰友的關心,甚至不僅僅是男子對美麗女性的欣賞。那眼神中蘊含的東西太複雜,太濃烈,太私密了。
那是隻有深深羈絆的戀人之間,才會有的、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靈魂的眼神交流,電光石火間,一個讓他心臟驟然一沉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腦海——或許夏洛蒂和卡爾……已經……
這個想法帶著冰冷的刺,扎進了弗里德里希的心裡。他之前對夏洛蒂萌生的、那份混合著欣賞、征服欲和朦朧好感的悸動,此刻彷彿被投入了冰水。
他沉默地移開目光,看向地圖上陌生的地形符號,心中卻是一片翻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會議後續的討論,他似乎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冗長而細緻的軍事會議終於結束。眾人各自領命,帶著不同的心思,陸續走出溫暖卻氣氛複雜的大帳。
帳外,夜已深沉。火把在寒風中搖曳,將巡邏士兵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各軍營地依舊燈火通明,為明日的開拔做最後的準備。喧囂中透著一種大戰前的壓抑寂靜。
卡爾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營區,信步走到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空地,這裡能隱約聽到營地的聲音,又能感受到曠野吹來的、帶著泥土和枯草氣息的冷風。他仰頭望著北方漆黑的天幕,那裡是鷹巢的方向,也是未知命運席捲而來的方向。思緒紛亂如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踩在凍土上,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卡爾的心,毫無徵兆地,劇烈跳動起來。一種近乎本能的預感出現了,他甚至沒有思考,幾乎是憑藉著某種超越理智的直覺,緩緩地、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期待和輕微的顫抖,轉過了身。
火光在遠處跳躍,勾勒出一個纖細卻異常挺直的身影。金色的短髮在營火的余光中,泛著一層朦朧的、柔軟的光暈。
是夏洛蒂。
夏洛蒂就這樣盯著卡爾,像是怕他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緊接著,她開始朝著卡爾走來。起初步伐還有些遲疑,但很快,那步伐越來越快,從走變成了小跑,最後幾乎是飛奔而來。
下一秒,她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狠狠地撲進了卡爾的懷裡,巨大的衝擊力讓卡爾踉蹌了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本能地張開雙臂,緊緊環住了那個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身軀。
夏洛蒂的雙臂死死箍住卡爾的腰,力道大得彷彿要將自己揉進他的骨血裡。她把腦袋深深埋進卡爾的頸窩,肩膀劇烈地聳動著,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卻又帶著些許陌生氣息的味道,那是獨屬於卡爾的氣息,讓她感到安心。
卡爾感受到懷中人身體的顫抖和那壓抑不住的抽泣,他的心瞬間軟了下來,他緩緩放下手,輕輕回應地抱著夏洛蒂。
夏洛蒂身上縈繞著一股溫和的香水味,那氣息既不刺鼻張揚,又帶著些許令人沉淪的誘惑,像是一張溫柔的網,將他牢牢罩住。
她的背脊在他懷中劇烈地抽動,壓抑的嗚咽聲透過衣料傳來,那是她在哭泣。
滾燙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浸溼了卡爾肩頭的衣衫,那溫度高得驚人,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灼穿。
卡爾感覺自己的心防在這滾燙的熱意中寸寸崩塌,徹底融化在她的眼淚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