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年輕士兵們粗重的呼吸,看到他們握緊武器顫抖的手,感受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恐懼。
十萬人,僅僅是這個數字本身,就足以讓任何久經沙場的老兵心頭打顫,更不用說這些大多初次面對如此宏大場面計程車兵了。
“穩住!萊茵蘭的勇士們!”夏洛蒂清越的聲音響起,壓過了風聲,清晰地傳入前排士兵的耳中,“記住你們的訓練,相信你們的身旁!我們身後,就是家園!我們沒有退路!”
她的話語並不多麼激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抽出佩劍,劍身在灰暗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凜冽的弧光。“今日,我與你們同在!榮光歸於萊茵蘭!”
士兵們望著他們年輕的女騎士,看著她盔纓下的堅定目光,心中的慌亂似乎被這目光和話語稍稍撫平了一些,陣型重新穩固,低低的應和聲在佇列中響起。
然而,只有夏洛蒂自己知道,她的心臟在胸腔中擂鼓般跳動,緊握韁繩的手心已微微沁汗。那無邊無際的敵陣帶來的壓迫感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遠在安全後方的兒子克萊恩,想起他軟糯的呼喚和天真的笑臉;想起了卡爾,那位她心底深處藏著的身影,一絲酸楚和決絕同時湧上心頭——或許,他們再也無法相見了。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剎那,便被更強大的責任感和鋼鐵般的意志碾碎。
不,不能退。一旦這裡崩潰,博萊斯伯爵的中軍將腹背受敵,整條戰線會像沙灘上的城堡般瓦解。赫文翰姆將門戶洞開,富庶的城鎮、寧靜的村莊、無數手無寸鐵的平民,包括她自己的領地和家族,都將暴露在這十萬流寇的兵鋒之下,承受難以想象的劫掠與毀滅。她沒有退路,必須在這裡,在此時,釘死在這道防線上!
就在這時,對面那龐雜無比的軍陣,如同沉睡的巨獸開始翻身,動了起來。
人流開始向前湧動,起初緩慢,如同黏稠的泥石流,繼而越來越快,前排的,大多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持簡陋農具或削尖木棍的流民,他們眼神麻木或瘋狂,被後面真正的亂軍和老兵驅趕著,像浪潮最前端無力自主的泡沫,身不由己地撲向死亡。
中間和後面,才是那些穿著雜亂盔甲、手持真正兵器、面目猙獰的“精銳”和亡命徒,他們裹挾在更大的人潮中,如同鯊魚隱藏在渾濁的洋流裡。
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光。大地開始顫抖,不是整齊劃一的步伐,而是無數雙腳雜亂踐踏引起的、悶雷般的轟鳴。視線所及,彷彿整個地平線都在向著己方移動、擠壓過來!
“穩住!不許後退!”
“長矛手!端平你們的矛!”
“弓箭手!聽我號令!”
各級軍官的吼聲在方陣中此起彼伏,竭力壓制著士兵們本能的恐懼。
夏洛蒂深吸一口氣,猛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侍從。
“我需要和大家站在一起!”她喊道,順手從身旁一名副手那裡接過一杆沉重的長矛。
金屬的冰冷觸感從掌心傳來,稍稍安撫了她狂跳的心。她大步走到方陣最前列偏右的位置,那裡正是防線最薄弱、壓力可能最大的結合部之一。
她將長矛尾端頓在地上,矛尖斜指向前方洶湧而來的人潮,銀甲藍袍,在灰暗的背景和深色軍陣中,如同一面鮮明的旗幟。
“萊茵蘭!”她再次高呼,聲音穿透喧囂。
“死戰!”周圍爆發出參差不齊但充滿血性的回應。女騎士親自持矛立於陣前,這比任何鼓舞話語都更有力量。
流寇的先鋒,那些被驅趕的炮灰,已經進入了弓箭的最大射程,但博萊斯伯爵的中軍遲遲沒有下令。
他在等待,等待更有效的殺傷距離,也在用這種沉默的凝視加劇對方的心理壓力。終於,當那片混亂的人潮進入一個相對密集、弓箭和火槍能發揮最大效能的距離時——
“放箭!”
中軍方向,一聲嘹亮的號令響起。
緊接著,是弓弦震動空氣的密集嗡鳴,如同死神彈撥琴絃。一片黑壓壓的箭矢騰空而起,劃出致命的拋物線,向著衝鋒的流寇前鋒覆蓋下去。幾乎在同一時間,部署在前沿的火槍陣也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白色的硝煙成片炸開,刺鼻的硫磺味瞬間瀰漫。
箭雨落入人群,鉛彈呼嘯著鑽入肉體。衝在最前面的流民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掃過,成片地倒下,發出淒厲的慘叫。鮮血迸濺,染紅了枯草和塵土。
數百人在第一輪遠端打擊中失去了生命。混亂瞬間在流寇前鋒中加劇,有人本能地想掉頭逃跑,但立刻被後面督戰的老兵和亡命徒砍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