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衝!衝過去才有活路!後退者死!”猙獰的吼聲在人群中迴盪。死亡的威脅從前方和後方同時壓迫而來,被恐懼徹底支配的人群只能發出絕望的嚎叫,更加瘋狂地向前湧來。
箭矢和彈丸繼續傾瀉,火炮也加入合唱,發出沉悶的怒吼,將實心鐵球砸進密集的人群,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通道。流寇的傷亡在快速增加,但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倒下一片,後面又有更多湧上,踏著同伴的屍體和哀嚎,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
距離在飛速拉近。火槍兵開始緊張地清理槍膛、重新裝填,但敵人的速度太快了。
“火槍手、弓箭手、炮手!後撤!長矛手!上前!抵住!”命令迅速下達。遠端部隊匆忙後撤,穿過長矛方陣的間隙。最前排的長矛手們則齊齊發出一聲吶喊,將原本斜指向天空的長矛猛地放平,層層疊疊的矛尖組成了一道閃爍著寒光的死亡之牆。
“轟——!”
兩股洪流終於狠狠撞在了一起!那不是整齊的戰線對碰,而是雜亂無章的人體浪潮,拍擊在相對規整的矛牆之上。
剎那間,利器撕裂麻布、穿透皮肉、折斷骨骼的瘮人聲響,取代了之前的一切喧囂,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慘叫聲、怒吼聲、兵刃撞擊聲、垂死呻吟聲,瞬間混成了一曲殘酷的交響樂。
夏洛蒂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矛杆上傳來,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抵住長矛末端。
矛尖傳來受阻的震動,隨即是刺入肉體的滯澀感。她甚至能透過矛杆,感受到生命在另一端快速流逝的抽搐。一個面目扭曲、眼中只剩下瘋狂和恐懼的流民,被她的長矛刺穿了胸膛,口中噴著血沫,兀自徒勞地揮舞著手中的柴刀向前掙扎。
夏洛蒂強忍著胃部的翻騰和手臂的痠麻,奮力將長矛向後一抽,帶出一蓬血雨,那人軟軟倒地。
但這僅僅是開始,更多的敵人湧了上來,他們無視前方同伴的死亡,被後面的人推搡著,身不由己地撞向槍林。
有些直接被數根長矛同時刺穿,掛在矛尖上;有些則僥倖衝過了最致命的矛尖範圍,試圖用手裡的武器砍斷矛杆,或者矮身鑽入槍林之下。夏洛蒂身邊的矛牆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不斷有長矛被折斷,有士兵被敵人的武器擊中倒下。陣型開始出現凹陷和缺口。
“補位!快補位!”夏洛蒂厲聲高呼,同時手中長矛如毒蛇般吞吐,不斷刺出、收回,每一擊都精準而狠辣,挑開敵人的攻擊,刺穿敵人的身體。
她的劍術根基本就出眾,長矛在手,雖不常用,但基本的刺、挑、撥、掃運用得極為熟稔,加上身處陣列,並非單打獨鬥,一時間竟接連刺倒數名試圖突破的悍匪。
但壓力太大了。敵人實在太多,如同無窮無盡。一杆從側面陰險刺來的長矛,擦著她的臉頰劃過,冰冷的矛尖甚至在她的面甲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帶起一溜火花。
她險之又險地偏頭躲過,矛尖卻狠狠扎進了她身後一名正要上前補位的年輕士兵的脖頸。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夏洛蒂肩頭的藍色戰袍。年輕士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瞪大眼睛,無力地倒下。
怒火瞬間淹沒了恐懼。她反手一矛,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穿了那個偷襲者的咽喉。
然而,戰線在整體後退。薄薄的陣列在絕對的人數優勢面前,如同暴風雨中的堤壩,處處漏水,搖搖欲墜。敵人已經衝得太近,許多地方雙方士兵幾乎已經貼身肉搏,長矛過長的劣勢暴露無遺,變得難以揮舞。
“棄矛!拔劍!”夏洛蒂當機立斷,高喊一聲,率先鬆開了手中的長矛,任由它被混亂的人群踩踏或帶走。
她“鏘”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佩劍。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騎士手半劍,重量適中,此刻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劍光乍起,如同黑暗中綻開的銀色閃電。夏洛蒂身形靈動,在混亂的戰場上閃轉騰挪,她的劍術風格與她用矛時大相徑庭,變得凌厲、詭捷、狠辣。沒有多餘的花哨,每一劍都直奔要害,手腕、脖頸、面門、盔甲縫隙。
精準的突刺能輕易洞穿皮甲,巧妙的劈砍能卸開敵人的攻擊並順勢切入。她並非一味猛衝,而是與身旁幾名忠誠的衛士背靠背,組成一個小型的戰鬥小組,相互掩護,死死釘在防線最危險的位置。
但雙拳難敵四手。敵人的攻擊從四面八方湧來,儘管大部分被她格擋或避開,但仍有一些落在了她的甲冑上。
一記沉重的釘頭錘砸在她的肩甲上,讓她半邊身子一麻;一柄生鏽的砍刀劃過她的臂甲,留下刺耳的刮擦聲和一道凹痕;更多的攻擊被她驚險地躲過,或者被衛士擋下。
鮮血,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敵人的,抑或是陣亡同伴的,不斷濺射到她的盔甲、面甲和戰袍上,溫熱而黏膩。汗水和血水混合,從額角流下,模糊了視線,又被她迅速甩開。
戰鬥進入了最血腥、最混亂、也最考驗個人勇毅和紀律的貼身混戰階段。萊茵蘭軍團計程車兵們,在女騎士身先士卒的激勵下,爆發出驚人的韌性,用血肉之軀填補著陣線的缺口,用生命拖延著防線崩潰的時間。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夏洛蒂的腦海在激烈的搏殺中,時而一片空白,只剩下戰鬥的本能;時而又會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克萊恩咯咯的笑聲,卡爾沉穩的目光,卡恩福德壁爐裡跳動的溫暖火焰……
這些畫面如同黑暗中的微弱星光,給予她支撐下去的力量,也帶來針扎般的心痛。
必須頂住!為了身後的一切!
她在心中吶喊,手中的劍揮舞得更快,更急,如同在血與火的暴風雨中,一隻不屈的銀鷹,搏擊著無盡的黑暗浪潮。
時間,在生與死的縫隙中艱難流淌,每一息,都在等待博萊斯伯爵那決定性一擊的訊號,等待弗里德里希的重騎,從地獄的陰影中咆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