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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鷹巢難以為繼

2026-04-13 作者:Mikassa

凜冬已至最酷烈的時節,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彷彿一塊巨大的、浸透了冰水的裹屍布,沉甸甸地壓在鷹巢要塞高聳的、被戰火燻得發黑的塔樓和雄踞於險峻山脊之上的連綿城堞上。

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剃刀,呼嘯著刮過裸露的岩石、凍結的護城河冰面,以及城牆後每一個士兵凍得僵硬、麻木的臉龐。

艾森伯格伯爵裹著一件厚重的、鑲著陳舊銀狐皮毛的黑色大氅,獨自佇立在主堡最高處的一段面向北方的城牆垛口後。

他年近六旬,身形依舊高大,但往日裡筆挺的脊背,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彎。

深陷的眼窩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焦慮織就的陰影,花白的鬚髮被寒風撩動,更添幾分滄桑與悽惶。

他的目光,越過結著厚厚冰凌的垛口,死死地盯向下方的曠野。

那裡,曾經是鷹巢要塞通往北境腹地的、相對平緩的谷地,如今,卻已徹底變成了另一番景象,一片被戰爭機器精心改造過的、充滿了死亡陷阱的鋼鐵叢林。

索倫人的圍城營地,如同瘋狂滋生的、帶著鐵鏽顏色的苔蘚,密密麻麻地覆蓋了目力所及的所有土地。

數以千計、樣式統一的皮革帳篷和土木營房,沿著山谷的走勢,層層疊疊,蔓延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營地上空,終日籠罩著數千人炊煙匯聚而成的、灰濛濛的煙靄,以及一種龐大軍隊所特有的、混合著人畜糞便、皮革、鐵鏽和某種野蠻氣息的、令人窒息的“生氣”。

更令人心悸的,是營地與鷹巢城牆之間,那片已經被徹底“改造”過的死亡區域。

一道又一道深達數米、寬可跑馬的壕溝,如同巨蟒蛻下的皮,蜿蜒盤繞,將鷹巢要塞層層包裹。

壕溝底部插滿了削尖的木樁,溝沿壘起了厚厚的土牆,牆上遍佈射擊孔。

壕溝之間,是用挖出的泥土混合著凍土夯築而成的、高達數米的壁壘,上面修築了堅固的木質箭塔和炮位,黑洞洞的炮口和弩機,如同毒蛇的信子,時刻對準著鷹巢的方向。

無數鹿砦、拒馬、鐵蒺藜,雜亂而有效地散佈在開闊地上,封鎖了一切可能通行的路徑。

一隊隊穿著厚實皮襖、戴著護耳皮帽的索倫遊騎兵,如同不知疲倦的鬣狗,日夜在這些工事間巡邏遊弋,任何試圖從鷹巢派出的斥候或信使,幾乎都有去無回。

兩個月。

整整兩個月了。

自從索倫大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來,將鷹巢圍得水洩不通,時間彷彿在這裡凝固了,又彷彿在以一種緩慢而殘酷的速度,一點點地勒緊著要塞的咽喉。

外圍那些依靠山勢修建的、用於預警和遲滯的小型堡壘、烽火臺,早在圍城初期,就在索倫人絕對優勢兵力的猛攻下相繼陷落。

如今的鷹巢,真正成了一座孤島,一座漂浮在索倫人戰爭海洋中、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拍得粉碎的、絕望的孤島。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重而疲憊。

艾森伯格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副將瓦萊裡烏斯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啞乾澀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伯爵大人……城內的柴火……又快見底了,庫房裡……能燒的,差不多都燒了,今天……軍需官來報,又把倉庫裡積存的、五百多副備用的舊馬鞍……都劈了,分下去當柴火了,就這……也只夠各營區燒幾天熱水,勉強不讓弟兄們凍僵……”

艾森伯格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將大氅裹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能抵禦那從心底裡滲出來的寒意。

柴火……這個問題,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這兩個月來,一直噬咬著他的心臟。

戰前,他囤積了足夠支撐一年以上的糧草,修繕了城牆,備足了箭矢、滾木礌石和火油。

他算計了所有,卻唯獨漏算了這看似微不足道,卻在北地嚴冬中足以要命的取暖的燃料!

鷹巢建於山脊,周圍多是岩石,林木稀少。

平日裡依靠商人從山外運入,或組織民夫進山砍伐。

被圍之後,這條生命線徹底斷了。

城內的房屋、倉庫、甚至一些不重要的工事木料,這兩個月來,早已被拆毀燒了個七七八八。

如今,連軍用的馬鞍都拿來當柴燒了……接下來還能燒甚麼?難道真要拆掉居民的房子?或者……動那些支撐城防結構的木料?

一想到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擠在四處漏風的營房裡、靠著一點點可憐的熱水勉強維持體溫計程車兵,那些因為凍傷而不斷潰爛、截肢,甚至活活凍死計程車卒……艾森伯格就感到一陣陣眩暈般的無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這比面對索倫人的刀劍,更讓人絕望。刀劍之傷,可見可醫;而這緩慢的、無聲的寒冷,卻是在一點一點地抽走軍隊的生氣,瓦解士兵的鬥志,將這座要塞,從內部慢慢凍僵,凍死。

“又……凍死了幾個?”他聲音低沉,幾乎被風吹散。

“……昨夜,又抬出去十七個,多是傷兵營的,還有幾個哨位上的……”瓦萊裡烏斯的聲音更低了。

艾森伯格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彷彿要將那絕望也一同吸入肺腑。

再睜開時,他強行將話題轉向另一個同樣沉重的問題:“馬……怎麼樣了?”鷹

巢要塞裡,還圈養著近幾萬匹戰馬和馱馬,這是寶貴的機動力量和最後的蛋白質來源,也是消耗糧食的大戶。

“都在吃精料,豆子和燕麥,”瓦萊裡烏斯回答,“但庫存……照這個吃法,最多還能支撐……不到一個月,一個月後……要麼殺馬,要麼……就只能餵它們吃草料和樹皮了。”

喂草料和樹皮,戰馬會迅速掉膘,失去戰鬥力,甚至餓死。

殺馬?艾森伯格的心猛地一抽。

殺馬,意味著徹底放棄突圍或騎兵反擊的希望,也意味著承認圍城將無限期持續下去,是一種絕望的訊號。

而且,馬肉能支撐多久?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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