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微微一怔,看向父親。
省事?丟了如此重要的港口,讓叛軍有了據點和可能的退路,怎麼是省事?
公爵似乎看出了兒子的疑惑,他直起身,走到懸掛在帳壁上的另一幅更大、囊括整個北境及菲爾德領周邊的巨幅地圖前。
用馬鞭的鞭梢,先點了點地圖上那座被重重紅圈標註的、代表鷹巢要塞的位置,又緩緩劃過一條從弗蘭城出發、本應筆直向北、此刻卻在中途拐了一個大彎、最終停留在金秤港附近的曲折虛線,最後,鞭梢穩穩地落在了金秤港上。
“看看這裡,我的兒子。”公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冷靜,甚至……一絲冷酷的算計。
“鷹巢被圍,艾森伯格那老東西一天三封血書求援,催命符一道接一道,太后、王都,恨不得我們插上翅膀飛過去,跳進索倫人的包圍圈,替他們解圍,替他們流血,最好……和索倫人拼個兩敗俱傷。”
他轉過頭,看著卡爾,墨綠色的眼眸中毫無波瀾:“我們若一路北上,如期抵達鷹巢城下,會如何?索倫人以逸待勞,我軍千里跋涉,人困馬乏。”
“艾森伯格會開門放我們進去嗎?就算會,進去之後呢?糧草補給誰給?是鷹巢那快要見底的糧倉,還是太后那虛無縹緲的許諾?”
“更可能的是,讓我們在城外紮營,與索倫人對峙,消耗,直到我們彈盡糧絕,或者……在某個‘必要’的時刻,被推出去當誘餌,填了索倫人的刀口。”
他每說一句,卡爾的心就沉一分。
這些,他並非沒有想過,只是被父親如此赤裸裸、如此冷靜地剖析出來,依然感到一股寒意。
是的,這就是他們所有人“拖延”北上的根本原因,不願去做那送死的炮灰,不願將卡恩福德的精銳,填進鷹巢那個無底洞。
“但現在,”公爵的鞭梢重重敲在金秤港的位置上,發出一聲輕響,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近乎“滿意”的神色。
“洛耀這小子,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他反了,佔了金秤港,還把菲爾德領攪得天翻地覆,這就不再是簡單的‘拖延行軍’,而是後方生變,叛亂驟起,威脅王畿,不得不先平定內亂,穩固後方,方能安心北上。”
他走回桌案旁,拿起一杯親衛剛奉上的、冒著熱氣的紅茶,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悠然:
“剿滅叛軍,收復失地,尤其是收復金秤港這等要地,這可是實實在在的、不容置疑的大功,比起去鷹巢那生死未卜的渾水裡蹚,這事,穩妥,實在,而且……名正言順。”
“太后就算再心急如焚,也說不出半個不字,畢竟,若是放任叛軍坐大,切斷南北通路,甚至威脅王都側翼,那可比鷹巢失守,後果更嚴重。”
卡爾默然,父親的邏輯冰冷而現實,將一場災難性的叛亂,瞬間轉化為了對他們有利的、可以光明正大“按兵不動”、甚至“攫取功勞”的絕佳藉口。
他心中對洛耀那點殘存的、因同病相憐而產生的複雜情緒,此刻被這赤裸裸的政治算計衝擊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更深的寒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諷刺。
“所以,”公爵飲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鷹,“我們現在,不僅不用急著去鷹巢,反而要穩穩地紮在這裡,把金秤港,連同裡面的洛耀叛軍,給我圍死。”
他指向地圖上港口兩側的海域:“我已用八百里加急,傳令家族艦隊,命其儘速南下,會合你在卡恩福德的維爾納所部,封鎖金秤港外海,絕不容一艘叛軍船隻漏網!”
“陸上,你我合兵,兵力近兩萬,圍他個水洩不通,他洛耀不是搶了糧嗎?不是佔了港嗎?我看他有多少存糧,能支撐多久!港內船隻,大多商船,戰船寥寥,且需修繕,在我家族艦隊面前,不過是活靶子!”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殺伐決斷:“屆時,水陸並進,艦隊從海上用火炮猛轟,摧毀其碼頭、船隻、以及任何可能集結突圍的兵力。”
“陸上圍而不攻,靜待其糧儘自亂,或……待其絕望突圍,於野戰中一舉殲滅!如此,既能全殲叛軍,不留後患,又能彰顯我施密特家為國平叛、拱衛海疆之功,更能向王都、向天下展示我施密特家的實力與忠誠。”
他特意在“忠誠”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至於為菲爾德領的百姓報仇……”公爵頓了頓,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那不過是順帶之事,是大義名分。”
“重要的是,此戰之後,菲爾德領經此大亂,元氣大傷,總督埃爾默生死未卜,縱使生還,也難逃失地陷城、縱容叛軍坐大之罪責。”
“此地……需一位能鎮得住場面、有功於國、且忠於王室的新主來收拾殘局,安撫人心。”
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再清楚不過,平定叛亂,收復金秤港,是大功。
菲爾德領總督之位出缺,需要“有力者”填補。
施密特家族在此戰中出力最大,功勞最著,那麼,戰後由施密特家族接管菲爾德領,豈不是順理成章?至少,也能在此地攫取巨大的政治和經濟利益。
卡爾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父親的謀劃,老辣、周密、冷酷,將一場突如其來的叛亂,完美地納入了自己的棋局,化危機為機遇,變被動為主動。
每一步,都計算得精準無比,既儲存了實力,又攫取了功勳,還拓展了勢力,甚至……間接“救”了他們,不用立刻去鷹巢那個絞肉機送死。
“父親算無遺策,我……明白了。”卡爾最終,只是垂下眼簾,低聲應道。
他無法反駁,甚至內心深處,不得不承認,這是當前局面下,對他們、對卡恩福德、對施密特家族最有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