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當殘陽如血,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暗紅時,卡爾的先頭部隊,終於抵達了金秤港外圍。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是最身經百戰的老兵,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昔日繁華、桅杆如林、商旅雲集的金秤港,此刻已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高達數丈的厚重城牆依舊矗立,但多處城樓、垛口已坍塌損毀,黑煙滾滾。
原本雄偉的西門,此刻洞開著,巨大的包鐵城門扭曲變形,斜掛在鉸鏈上,上面佈滿了刀劈斧鑿和火燒的痕跡。
城牆上,原本飄揚的金雀花旗幟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面破爛不堪、血跡斑斑、勉強能認出是洛耀部標誌的旗幟,在寒風中無力地飄搖。
更令人心悸的是城內的景象,濃煙從港口各處升起,直衝晦暗的天空,那是房屋、倉庫、乃至船隻仍在燃燒。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血腥和燒焦人肉的可怕氣味。
哭喊聲、哀嚎聲、狂笑聲、打砸聲、零星的兵刃撞擊聲和火槍射擊聲,依舊從城內隱約傳來,雖然比之凌晨的震天動地已減弱許多,但依舊不絕於耳,顯示著劫掠和屠殺仍在繼續。
靠近城牆的一些區域,甚至能看到火焰舔舐著建築物的輪廓,將天空映成詭異的橙紅色。
港口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破碎的木板、翻覆的小艇、散落的貨物箱,以及……更多令人不忍卒睹的東西。
幾艘較大的商船和戰艦歪斜地靠在碼頭或傾覆在水中,桅杆折斷,帆篷燃燒,冒著黑煙。
水面上,甚至能隱約看到一些漂浮的、隨著波浪起伏的黑影,形狀詭異,令人不寒而慄。
“大人,看那邊!”一名眼尖的軍官指向港口內側的一處碼頭。
那裡,似乎有一些人影在忙碌,隱約有號子聲和木材敲擊聲傳來。
卡爾舉起單筒望遠鏡望去,鏡頭中,可以看到一些叛軍士兵,正在驅趕著一些衣衫襤褸、似是俘虜或脅迫來的民夫,從倉庫裡搬運著木料、帆布、繩索等物,登上幾艘看起來受損相對較輕、或者被叛軍控制住的較大型帆船。
他們似乎…在搶修船隻?或者說,在準備船隻?
“果然…”卡爾放下望遠鏡,眼神冰冷。
洛耀不傻,他知道困守孤城是死路一條。
陸地上有自己和公爵的大軍追剿,唯一的生路,或者說,暫時逃出生天的可能,就在這海上!
奪船,出海,無論南下北上,還是遁入外海島嶼,都比留在陸地上等死強。
“傳令,全軍在此高地紮營,背風,近水,構築簡易工事,騎兵隊分散警戒,遊弋周邊,遇小股叛軍或斥候,格殺勿論。”
“多派斥候,靠近港口偵查,但不得接戰,重點觀察叛軍船隻調動、修繕情況,以及…是否有船隻離港跡象。”卡爾迅速下達命令,聲音沉穩,但每個字都透著寒意。
“另,立刻派出快馬,將此間情狀,尤其是叛軍可能意圖奪船出海之動向,急報公爵大人!請公爵大人速速率主力來援,並務必聯絡沿海水師,封鎖附近海域!絕不能讓洛耀…從海上溜了!”
“是!”傳令兵飛奔而去。
施密特公爵的主力大軍,終於在一天後,攜帶著相對完備的重型裝備和輜重,帶著一路行軍的煙塵,抵達了金秤港外圍的預定集結地域,與卡爾的先鋒軍會合。
兩軍匯合,營盤迅速擴大,連營數里,旌旗蔽日,刀槍如林,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與不遠處那座仍在冒煙、如同受傷巨獸般匍匐的港口城市,形成了鮮明的、充滿壓迫感的對峙。
公爵的中軍大帳剛剛紮下,卡爾便被喚去。
帳內炭火熊熊,驅散了北地的嚴寒,但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凝重。
阿道夫公爵卸下了厚重的披風,只穿著深藍色的軟甲常服,正俯身在一張臨時拼湊的、繪製著金秤港及周邊海域、地形的大幅牛皮地圖前,眉頭緊鎖,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地圖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
聽到通報,他抬起頭,看到卡爾進來,臉上並未有多少長途跋涉的疲憊,反而隱隱有一絲……鬆了口氣的神情?
這種表情,在得知如此重要的港口失陷、總督生死不明、叛軍坐大之後,顯得格外不同尋常。
“父親。”卡爾上前,行了個軍禮。
盔甲上還帶著從金麥垛堡一路帶來的、尚未散盡的煙塵和血腥氣。
“嗯,來了。”公爵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地圖,手指點在那象徵著金秤港的、此刻被特意用硃砂圈出、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骷髏標記的圖示上,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輕鬆的口吻:
“金秤港丟了,埃爾默那蠢貨生死不明,叛軍佔了城,正在裡面……縱情狂歡。”他說“縱情狂歡”四個字時,嘴角扯出一個冷硬的、充滿譏諷的弧度。
“是,叛軍據城而守,據斥候回報,城內劫掠、屠殺仍在繼續,但似乎已開始有組織地蒐集物資、修繕部分受損船隻,有從海上逃遁的跡象。”卡爾沉聲回答,陳述著已知的事實。
“海上逃遁?”公爵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似乎覺得這個想法有些可笑,又有些理所當然的荒謬。
“就憑他們搶來的那幾條破船?還是說,洛耀真以為自己能當個海寇頭子,在風浪裡討生活?”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地圖上那片代表著海洋的蔚藍色區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也好,他佔了這港,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