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活下去,洛耀和他麾下的北境殘兵不得不重操舊業,回到了西南半島淪陷後在流亡途中學會的最原始生存方式——劫掠。
他們不再靠近任何稍具規模的城鎮,轉而將目光投向散落在荒原丘陵間那些防禦薄弱的偏僻村落。
偵察兵變成了劫掠前哨,在深夜或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數十名尚有力氣計程車兵如餓狼般撲向目標。
他們快速破開簡陋的籬笆木門,不殺人,只搶糧食、牲畜、衣物和一切能吃的東西。行動必須迅捷,必須在村民敲響警鐘前帶著可憐的收穫撤離,消失在晨霧或山林中。
面對這些衣衫襤褸卻手持刀槍的“兵匪”,山野村民除了躲藏哭泣,別無他法。反抗是以卵擊石,報官則官府自身難保。他們只能將這場橫禍視為又一次“破財消災”,在心底咒罵這該死的世道。
當這支殘軍掙扎著抵達馬里奧堡附近時,情況更加惡劣,這裡人口稠密,村鎮相連,且背靠馬里奧伯爵堅固的城堡與守軍。
民眾對洛耀這支形同乞丐流寇的“客軍”充滿警惕與敵意。村鎮入口設了路障,青壯手持農具巡邏。任何試圖靠近計程車兵都會遭到拒絕、驅趕甚至投石。
洛耀清楚,以他們現在缺糧少械、士氣瀕臨崩潰的狀態,去招惹馬里奧堡無異於自尋死路。他只能強壓部下不滿,命令部隊遠遠繞開依託城堡的村鎮,繼續在荒野中跋涉,忍受著飢餓折磨。
長途艱辛、對未來的絕望、即將面對數萬索倫人的恐懼,如三重毒藥侵蝕著這支軍隊僅存的凝聚力。
士兵們的眼神從憤怒不甘變得麻木空洞,最後泛起暴戾的赤紅。
“憑甚麼?我們他媽的憑甚麼?!”類似的低語和咒罵在營地蔓延。絕望和憤怒如干柴下的火星。
小規模抗命、爭搶發黴麵餅鬥毆、頂撞軍官的事件如瘟疫蔓延。曾經嚴明的軍紀在飢餓絕望前脆弱如紙。
洛耀感覺自己就像抱著一捆浸透火油的乾柴。他只能依靠僅存的威望和對幾個老兄弟的掌控,時而厲聲呵斥以軍法震懾,時而放下身段用嘶啞聲音安撫,畫著抵達鷹巢後就能得到補給休整的、連自己都不信的大餅,勉強維繫軍隊不徹底散架。
當隊伍蠕動到馬里奧堡外那片高地時,已是人困馬乏,士氣冰點。營地早已斷糧,士兵們餓得眼睛發綠,挖草根、剝樹皮、捉田鼠。哀嚎咒罵哭泣聲在寒風中飄散。
不久,馬里奧堡城門開啟,體態微胖的馬里奧伯爵在護衛簇擁下騎馬而出。“這不是洛耀將軍嗎?一路辛苦!”他熱情招呼,“快請入城歇息!本爵已備下薄酒糧草,為將士接風洗塵!”
洛耀身後幾名餓得眼中冒火的軍官幾乎按捺不住,手按刀柄,血紅眼睛死死盯著伯爵。
“住手!”洛耀猛地回頭低吼。他強迫自己擠出僵硬笑容,對伯爵艱難拱手:“大人盛情,末將心領。只是軍務在身,不便叨擾。我軍自行解決即可。”
馬里奧伯爵笑容僵硬了一下,乾笑兩聲:“既如此…將軍自便。”說完便調轉馬頭返回城堡,城門轟然關閉。
糧食問題依舊像淬毒的利劍懸在頭頂。洛耀望著城堡外炊煙裊裊的集市,食物香氣與營地死寂形成刺眼對比。那香氣如最惡毒的誘惑,撩撥著每個士兵瀕臨崩潰的神經。
不能再等。洛耀咬牙召集僅存的親兵,將他們身上最後值錢的東西收集起來,又牽來營中僅存的十來匹瘦骨嶙峋的戰馬——這是他們最後的機動力量和尊嚴象徵。“走,去集市,換糧。”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們牽著馬走向集市,立刻引起騷動。商販們用警惕厭惡的眼神打量這群“乞丐兵”,紛紛護住貨物或收攤關門。
洛耀走到一個雜糧鋪前。店老闆一見他們臉色瞬變,如見瘟神,立刻要關門。“站住!”洛耀一步上前抵住門板,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商人:“老子用馬換糧!按市價!”
商人眼珠轉了轉,打量瘦馬和這群絕望的人。立刻判斷出這是走投無路的潰兵。馬雖瘦,卻是上好北地戰馬骨架,轉手能賺不少。糧食在這年月是硬通貨。
他心裡盤算完畢,堆起市儈貪婪的笑容,伸出兩根手指:“軍爺,小本生意。一匹馬,換一百斤雜糧。麩皮摻豆子,管飽!”
“甚麼?!”一名親兵當場拔刀,“你打劫啊!這是北境好馬!平時值五十金幣!一百斤雜糧?”
商人縮了縮脖子,但想起在城堡腳下,膽氣一壯:“軍爺!這年頭兵荒馬亂,馬有甚麼用?您看看這幾匹,瘦成甚麼樣了?能不能活過冬天還兩說!糧食才是硬通貨!就這個價,愛換不換!”說完作勢又要關門,眼神裡滿是“吃定你們了”的得意。
“你!!!”親兵氣得發抖就要衝上。
“住口!”洛耀猛地低喝攔住親兵。他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何嘗不知這是趁火打劫!這些馬是他們最後的家當,是他身為將軍最後的尊嚴依仗!賣掉它們等於承認這支軍隊已淪落到與乞丐流寇無異!
可是…他回頭望向死氣沉沉的營地,彷彿聽到士兵們肚子咕嚕聲,看到那一雙雙因飢餓而麻木、卻在絕望深處隱隱燃燒瘋狂火焰的眼睛。不換?難道真看著手下這些跟隨他九死一生的老兄弟活活餓死?或者逼得他們徹底瘋狂?
“將軍!我們不能…”親兵嘶聲勸阻,聲音帶哭腔。
洛耀閉上眼睛痛苦深吸一口氣:“換…都換了…”
最終,洛耀部用他們所有僅存的十三匹戰馬,包括洛耀自己那匹曾隨他征戰北境的老夥計,換來了區區一千三百斤混雜著麩皮、沙土甚至小石子的劣質雜糧。
商人眉開眼笑指揮夥計飛快過秤裝袋,生怕這群“乞丐兵”反悔。
牽著空空如也的馬韁,看著士兵們如同餓狼撲食般瘋狂搶那一點點雜糧,甚至有人為多抓一把而互相推搡咒罵,洛耀的心如同被鈍刀一點點凌遲。
他失去了最後的機動力量,失去了將軍的坐騎,也幾乎失去了作為一名軍人最後的尊嚴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