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這支軍隊的處境。
與根深蒂固、領地廣袤、後勤體系相對完善的施密特公爵,或者擁有卡恩福德這個穩固基地、甚至能反過來支援別人的卡爾不同,他們這支從西南半島敗退下來的“客軍”,在菲爾德領本就是寄人籬下,毫無根基。
埃爾默總督派他們出來,本就是應付差事,甚至可能是借刀殺人,清除異己。
他們就像無根的浮萍,糧餉補給完全仰人鼻息。
克拉夫特伯爵的背叛,不過是這殘酷現實的一次血腥註腳。
就算他們歷盡千辛萬苦,僥倖活著走到鷹巢城下,等待他們的會是甚麼?
是敞開城門、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艾森伯格伯爵?別做夢了!以那位伯爵的為人,不把他們當炮灰推到最前面去消耗索倫人的箭矢,就算仁慈了!
更可能的是,他們連靠近城牆的機會都沒有,就會在某個“必要的”阻擊任務中,或被友軍“誤傷”,或直接成為吸引索倫人火力的誘餌,無聲無息地消耗在荒野裡。
太后?王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在意他們這五千“殘兵敗將”的死活嗎?
恐怕只會嫌他們走得慢,嫌他們消耗糧食,嫌他們……不夠“忠勇”,不能儘快替那位艾森伯格伯爵解圍,或者,不能儘快消耗掉索倫人的有生力量。
“我們……到底在為誰而戰?”洛耀將軍望著北方陰沉的天際,那裡是鷹巢的方向,也是他們奉命前往的、可能埋葬一切的墳墓。
這個問題,如同毒蛇,再次噬咬著他的內心。
為王國?可王國視他們如草芥。為總督?總督拿他們當棋子甚至棄子。
為死去的同袍報仇?仇人在索倫,也在那些背後捅刀子的“自己人”手裡。
前途,依舊是一片看不到光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迷茫。
手中的黑麵包冰冷而堅硬,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默默地將麵包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混合著沙土和絕望的苦澀,艱難地嚥了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對身後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等待下一個命令計程車兵們嘶吼道:“都愣著幹甚麼?!生火!做飯!吃飽了……繼續趕路!”
……
卡爾當初雪中送炭的五車糧食,對於洛耀麾下這五千張永遠填不飽的嘴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那點救命的麥粒和雜糧,在嚴苛的配給下,只支撐了不到十天,便在絕望的吞嚥和轆轆飢腸聲中,徹底消耗殆盡。
希望的短暫回光,比徹底的絕望更讓人痛苦。
當最後一捧粗糙的黑麥粉被混合著雪水煮成稀薄的糊糊,分食殆盡後,更深的黑暗與飢餓,如同跗骨之蛆,重新席捲了這支殘破的隊伍。
更糟糕的是,卡恩福德與施密特聯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雪原與丘陵之後,連揚起的塵埃都早已落定。
他們與那支裝備精良、補給充足的“友軍”徹底失去了聯絡的可能,最後一線來自外部的、渺茫的援助希望,也如同風中的殘燭,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他們再次變成了荒野中的孤魂野鬼,無依無靠,前路渺茫。
這支殘軍,如同迷失在暴風雪中的孤雁,在無邊無際的嚴寒、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沿途無處不在的警惕、冷漠乃至敵意中,掙扎著向東北方向蠕動。
他們打著王國的旗幟,卻沒有王國的補給。
他們奉著王命北上,沿途的領主、城主、堡主們,卻無一例外地對這支“王師”緊閉大門。
太后那份要求各地為北上勤王軍隊提供補給的詔令,在那些早已將領地視為私產、對王權威信喪失殆盡的實權領主眼中,與廢紙無異。
甚至有膽大妄為的稅吏,敢在城牆上向下喊話,索要“過路費”或“開拔費”,引得飢餓計程車兵在城下破口大罵,卻也無可奈何。
活下去,成了唯一殘存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