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福德軍與施密特公爵軍的“匯合”,並沒有立即轉化為迅速北上的滾滾鐵流。
相反,在“商討進軍路線、協調兩軍部署、整合斥候情報、補充輜重給養、休整長途跋涉士卒”等一系列冠冕堂皇、卻又合情合理的理由下,兩支部隊在施密特公爵大營附近,又“磨蹭”了足足兩天。
這兩日,公爵大營內,軍官會議開了不止三次,作戰地圖鋪了又收,收了又鋪,軍情簡報雪花般送來,看似緊鑼密鼓,實則雷聲大雨點小。
卡恩福德軍的營地裡,則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輕鬆,整備裝備,保養武器,餵馬刷洗,甚至組織了幾場小規模的、不傷和氣的“友誼”角力。
士兵們都知道,鷹巢那邊的仗,一時半會打不到這裡,能多歇一天是一天。
然而,悠閒的時光總是短暫。
第三日清晨,一騎風塵僕僕的信使,帶著王都最新的、措辭嚴厲到近乎最後通牒的詔令,衝入了公爵大營。
太后的耐心顯然已瀕臨耗盡,信中不再有之前的“殷切期盼”或“體諒艱辛”,而是直截了當的質問、不容置疑的催促,甚至隱含威脅,若再遷延不進,貽誤軍機,定當嚴懲不貸!
“王命”如同一道無形的鞭子,終於抽在了這支龐大聯軍的背上。
公爵和卡爾在簡單商議後,知道再拖下去,政治風險將急劇升高。
於是,在第二天清晨,聯軍終於拔營啟程,向北進發。
速度自然談不上“火速”,但也總算比之前快了那麼一線,至少在王都派來的、臉色鐵青的隨軍特使眼中,勉強可以交差了。
大軍行進到第五天,在一處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他們再次“巧遇”了洛耀將軍那支幾乎可以用“蠕動”來形容的隊伍。
相比前幾日,這支軍隊的狀況不僅沒有改善,反而更加悽慘。
卡恩福德先前贈予的那三車救急糧,早已在五千張飢腸轆轆的嘴下消耗殆盡。
士兵們愈發面黃肌瘦,步履蹣跚,許多人拄著槍桿、木棍,甚至同伴的肩膀才能勉強前行。
隊伍拖得更長,掉隊者更多,死寂的氣氛中,瀰漫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旗幟有氣無力地耷拉著,那幾門沉重的大炮,在泥濘的路上拖出更深的車轍,彷彿隨時會將那幾匹瘦骨嶙峋的駑馬拖垮。
當施密特家族聯軍的先頭部隊那整齊的佇列、鮮亮的盔甲、以及精神飽滿計程車兵再次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洛耀軍中甚至沒有激起太多的波瀾。
大多數士兵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繼續低頭,專注於腳下那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的路。
只有少數人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是希望,還是更深的屈辱與對比之下的痛苦,難以分辨。
洛耀將軍騎在那匹似乎又瘦了一圈的戰馬上,遠遠望見那面熟悉的雲杉旗,心中五味雜陳。
感激是必然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自慚形穢的悲涼,以及對自己和這支隊伍前途未卜的深深恐懼。
卡爾信守承諾,在隊伍短暫交匯、互通訊息的間隙,他親自帶人,從聯軍相對充裕的後勤車隊中,再次調撥了五車糧食,主要是耐儲存的黑麥、豆類和少量鹹肉,送到了洛耀軍面前。
“洛耀將軍,些許糧秣,聊解燃眉之急,鷹巢路遠,保重。”卡爾的話不多,語氣平靜,沒有施捨的高高在上,也沒有虛偽的同情,更像是一種基於道義和現實的、簡潔的互助。
看著那五車沉甸甸、散發著穀物香氣的救命糧,洛耀將軍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深深一躬,以及嘶啞的、發自肺腑的一句話:
“卡爾指揮官……大恩不言謝!洛耀……代麾下數千弟兄,叩謝了!”他身後計程車兵們,這次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用顫抖的手接過分到的一點口糧。
然而,短暫的交接後,聯軍龐大的隊伍再次開拔,很快將這支步履蹣跚、士氣低落的殘軍遠遠拋在了後面。
洛耀將軍站在道旁,看著那支裝備精良、士氣高昂的大軍逐漸消失在揚起的塵土中,手中緊緊攥著剛剛分到的一塊硬邦邦的黑麥麵包,心中那點因獲贈糧食而升起的暖意,迅速被更刺骨的冰冷所覆蓋、淹沒。
五車糧食,聽起來不少,可那是五千張嘴!就算再節省,又能撐幾天?十天?半個月?而且,最關鍵的問題,並沒有解決,到了鷹巢,就有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