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耀帶著用所有戰馬換來的、摻雜著沙土和麩皮的雜糧,步履沉重地返回高地營地。那點糧食在三千多張嘴面前,輕如羽毛,又重如最後一根稻草。
營地外圍的哨位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幾個裹著破布的老兵麻木地打著盹。警戒早已形同虛設。
幾個士兵正鬼鬼祟祟從營地外溜回,懷裡抱著掙扎的活物,那是從附近搶來的羊。他們看見洛耀,眼中沒有慌亂,只有冷漠的坦然,洛耀腳步頓了頓,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無力地揮手讓親兵將糧食運到營地中心。他知道,現在任何阻攔都可能點燃這堆乾柴。
營地中央,幾口破鍋煮著顏色可疑的糊狀物,散發出焦糊與黴變的氣味。幾名軍官圍坐火堆,盔甲歪斜,眼窩深陷。當他們看到洛耀身後那少得可憐的糧袋,以及他手中那根空蕩蕩的馬韁時,壓抑的情緒爆發了。
“砰!”一名臉上帶疤的營長猛地將手中木棍摔斷,怒吼道:“十三匹能上陣的好馬!就換了這麼點豬都不吃的玩意兒?!”
另一名軍官啐了一口,咬牙切齒:“這幫菲爾德雜碎!吸血鬼!咱們千里迢迢來賣命,他們不開城門也罷,連口吃的都捨不得給!還他孃的把咱們當肥羊宰!”
“憑甚麼?咱們在北境跟索倫蠻子拼死拼活,他們縮在城裡吃喝玩樂,憑甚麼這麼對咱們?”
“我看這菲爾德,從上到下都爛透了!活該被索倫人打!”
一個一直沉默喝著冷水、眼睛佈滿血絲的軍官猛地抬頭,聲音低沉而危險:“老子算是看明白了!甚麼狗屁王國!甚麼狗屁朝廷!都他媽不管咱們的死活!咱們手裡有刀有槍,是能殺敵也能搶糧的兵!王國不給糧,領主不管飯,咱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豐衣足食”四字如同驚雷,在營地邊緣炸響。
這不是抱怨,而是赤裸裸的、帶著反叛意味的宣言。周圍陷入詭異的寂靜。沒有人反駁,許多士兵抬起頭,眼中麻木的死灰下,有餓狼般的綠光在閃爍。贊同、默許,甚至一種“早就該如此”的兇狠快意,在空氣中瀰漫。
“將軍,反了吧!帶著兄弟們,殺出一條血路!衝進城堡,搶糧!搶女人!總好過在這裡等死!”
洛耀本能地厲聲喝罵:“反?你他媽的想幹甚麼?你對得起國王陛下的信任嗎!對得起收留我們的埃爾默伯爵嗎!我們是王國的軍人!是來救援的!不是土匪!”
他試圖用忠誠、榮譽這些早已搖搖欲墜的東西,喚醒這支失控的軍隊。
然而,他話音未落,脖頸猛地一涼,一把冰冷的長劍穩穩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持劍的,正是剛才那個煽動反叛的軍官!他眼中沒有絲毫敬意,只有瘋狂的決絕和一絲扭曲的快意。
“將軍!”周圍親兵大驚失色,拔刀出鞘,卻被那軍官用眼神和劍鋒逼退。氣氛瞬間凝固,劍拔弩張。
“對得起?哈哈哈!”那軍官仰天狂笑,笑聲淒厲而悲憤,“洛耀!你他媽的醒醒吧!看看這幫兄弟!看看他們穿的是甚麼!吃的是甚麼!過的又是甚麼日子!”
他猛地指向周圍那些眼冒兇光計程車兵,聲音嘶啞近乎哭嚎:“咱們從北境死人堆裡爬出來,跟索倫蠻子殺得你死我活,是為了甚麼?不就是為了守住國門嗎?可結果呢?!國門破了!家園沒了!親人死了!可那些坐在王都、坐在城堡裡的老爺們,拿咱們當人看了嗎!”
他手中劍微微顫抖,在洛耀脖頸上劃出血痕,死死盯著洛耀,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嘔出來的血:“千里迢迢被趕到這鬼地方‘勤王’!他們給過一口飽飯嗎?給過一件暖衣嗎?沒有!只有冷眼!欺騙!剝削!拿咱們當替死鬼,當炮灰!是他們在逼咱們!是這狗日的朝廷在逼咱們!是這世道不仁!”
他往前逼近一步,劍鋒壓得更緊:“將軍!今天話擺這裡了!你要反,你還是咱們的將軍,帶兄弟們殺出一條活路!去他媽的國王,去他媽的貴族,咱們自己掙命!你要是不反……”他眼中兇光爆閃,“……就別怪兄弟們先清理門戶了!為了活命,對不住了!”
洛耀怒目圓睜,毫無懼色地嘶吼:“混賬東西!有本事現在就殺了老子!想讓我洛耀帶著兄弟們當叛臣賊子,遺臭萬年?除非我死!來啊!”他梗著脖子,將脖頸更往劍鋒上送了送。
那叛將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殺了洛耀容易,可之後呢?群龍無首,軍隊立刻就會散架。他喘著粗氣,稍微緩和語氣,但聲音依舊帶著殺意:“將軍!我們不是非要造反!我們只是不想白白送死!你看看兄弟們!餓得眼睛都綠了!前面就是王都,就是被索倫十萬大軍圍著的鷹巢!那狗國王和太后,會給咱們糧草?會管咱們死活?做夢!他們只會把咱們當柴火填進去!”
“對,不替這昏君賣命了!”
“找總督討個說法!”
周圍計程車兵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附和聲。
就連洛耀身邊那幾名原本忠心耿耿的親兵,此刻握著刀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他們也不想死,更不想餓死、凍死在這異鄉的荒野。回家……哪怕前途渺茫,也總好過在這裡等死。
洛耀看著這一張張扭曲的臉,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吼聲,感受著脖頸上冰冷的劍鋒,以及身邊親兵們那動搖的、祈求的目光……他心中那堵用忠誠、榮譽、紀律和責任構築的堤壩,終於轟然倒塌。
他知道,軍心已變,大勢已去。這支軍隊,已經不再是“王師”,而是一群被逼到絕境、只求活命的絕望野獸。任何阻止他們的人,都會被撕碎。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眼前浮現出西南半島的烽煙,蒂羅爾城頭的血戰,海上漂泊的絕望,菲爾德城的冷眼,以及一路走來無數餓死、凍死的兄弟們的面容。
再睜開眼時,他眼中所有的憤怒、掙扎、不甘、恐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認命的疲憊,和一種被掏空了所有情感的麻木。
“……把劍……放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