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記憶中那份對父愛的渴望、對認可的追尋、以及最終被“流放”後的怨恨與疏離,與卡爾自己作為穿越者冷靜審視的理智、對家族利益糾葛的分析、以及對夏洛蒂和克萊恩所引發的複雜情感,此刻混雜在一起,如同打翻的調色盤,讓他心緒難平。
但他早已不是那個渴求父愛的少年,也不是初臨貴地、惶恐不安的穿越者。
他是卡恩福德的領主,是歷經血火淬鍊的戰士,是數萬人性命和一方疆土的掌控者。
他迅速壓下心中所有翻騰的情緒,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他摘下頭盔,夾在腋下,上前幾步,在距離書桌約十步處停下,右手握拳,置於左胸,微微躬身,一個標準的下級貴族覲見上級領主、兼兒子對父親的禮節。
“父親。”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但那份“不情不願”的勉強,或許只有最親近、最瞭解他的人,才能從這過於平靜的語調下,聽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僵硬。
公爵的目光,從卡爾踏入帳門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他身上,從頭到腳,仔細地、毫不掩飾地打量著。
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評估,或許還有一絲極其隱蔽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看到了卡爾臉上被北境風霜刻下的、與年齡不符的堅毅線條,看到了他眼中沉澱的、屬於戰場和生死搏殺後的冷靜與滄桑,看到了他挺拔如松、充滿力量感的站姿,也看到了他甲冑上那些細微的、代表戰功的劃痕和修補痕跡。
當卡爾那聲“父親”出口時,公爵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顆石子,但旋即恢復平靜。
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放下手中的玉印,從高背椅中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厚重的、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他繞過寬大的書桌,向卡爾走來。
靴子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在卡爾面前約一步遠處停下,身形比卡爾還要略高一些,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那隻手骨節分明,穩定而有力,在卡爾有些錯愕的目光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順勢向上,揉了揉他的頭頂。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屬於長輩的、略顯生硬的親暱,與公爵平日裡威嚴冷峻的形象頗有些反差。
“我的好兒子,”公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也似乎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或許是感慨的意味。
“長大了,也……結實了,北境的風雪,看來沒能磨倒你,反而把你淬鍊得像塊好鋼。”他的目光在卡爾臉上停留片刻,彷彿在透過他,看到某些遙遠的過去,或是評估他如今的成色。“真是……好久沒見到你了。讓父親好好看看。”
這突如其來的、略顯親暱的舉動和話語,讓卡爾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原主記憶中,父親似乎從未有過如此舉動。
這種帶著體溫的觸碰,與記憶中那個冰冷、疏遠、永遠忙於政務和軍務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下意識地想避開,但強行忍住了,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避開了公爵那過於銳利的審視目光,任由那隻大手在自己頭頂停留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和力度,也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某種……複雜的試探。
“託父親掛念,北境雖苦寒,卻也磨礪人。”卡爾低聲回應,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公爵似乎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收回了手,背在身後,踱回書桌旁,示意卡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姿態恢復了之前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