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辛苦,帶了……多少人馬過來?”公爵問,直奔主題,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
“步卒三千,騎兵三百,皆為卡恩福德可用之兵。”卡爾簡潔地回答,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
“三千三百……”公爵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不算多,但以卡恩福德的底子,能拉出這樣一支隊伍,還保養得如此精悍,不錯。”
“說說你的打算,”公爵抬眸,眼睛直視卡爾,彷彿要看到他心底去,“太后嚴令,王命難違,鷹巢被圍,北境震動,你既然來了,總不會真是來‘勤王救駕’,做那忠臣孝子的吧?”
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嘲諷的意味。
卡爾心中一動,果然,這位父親,對他的心思洞若觀火。他也沒有繞彎子的必要,更不敢、也不願在這樣的人物面前玩弄心機。
他迎上父親的目光,嘴角也扯出一絲淡淡的、帶著無奈和自嘲的苦笑:
“還能有甚麼打算?和您……一樣的打算唄。”
他沒有明說,但“一樣的打算”幾個字,已然道盡了一切,拖延,觀望,儲存實力,讓該死的人去死,在混亂中尋找機會。
此言一出,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帳外隱約傳來的營地喧囂。
然後,公爵的臉上,緩緩地、清晰地浮現出一抹笑容。
那不是開懷大笑,也不是嘲諷的冷笑,而是一種瞭然的、帶著幾分欣賞、幾分玩味、甚至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的笑容。
這笑容軟化了他臉上過於剛硬的線條,讓他看起來少了些威嚴,多了些屬於“父親”的難以捉摸的深沉。
“呵呵……”公爵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鷹巢要塞的位置,手指輕輕點了點,“不愧是我的兒子,也不愧是……能在北境那虎狼之地,從索倫人嘴裡奪食,還能紮下根來的人物。”
他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艾森伯格那個老東西,仗著女兒是太后,自己又守著鷹巢那個烏龜殼,這些年沒少給我使絆子,也沒少撈好處,這次……索倫人倒是幫我們做了件好事。”
他頓了頓,看向卡爾,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只是,這事不能做得太明顯,王都那邊,眼睛多著呢,太后雖然是她女兒,但更是一國之主,我們可以慢,但不能不動,我們可以等,但不能讓鷹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太快陷落,那沒法交代。”
他話鋒一轉,語氣略沉:“尤其是你現在身份特殊,是王國的駙馬,是太后和國王的女婿,這層關係,是護身符,也是……枷鎖,行事更需謹慎,分寸要拿捏好。”
卡爾靜靜地聽著,公爵這番話,看似隨意,實則是在提點他,也是在劃定行動的邊界。
他們可以磨洋工,但必須有個磨的樣子,不能公然抗命,更不能讓鷹巢太快完蛋,否則政治上的壓力會很大。
尤其是他卡爾,作為駙馬,更處在風口浪尖。
“我明白,卡恩福德軍新成,長途跋涉,需時間休整、熟悉地形、偵查敵情,與父親大軍匯合後,也需時間協調部署,統一號令,此皆用兵之常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他給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無懈可擊的理由。
公爵眼中讚許之色更濃,點了點頭:“嗯,你那邊糧草可還充足?長途行軍,消耗不小。”
“尚可支撐月餘,出發前在卡恩福德略有儲備,路上也……有所補充。”卡爾沒有提及接濟洛耀部的事情,那在他看來是小事,無需特別彙報。
“如此便好,”公爵沒有追問細節,轉而道,“我這邊糧秣軍械還算充裕。你部可在我大營附近駐紮,互為犄角,明日,我會召集眾將議事,商討進軍方略,你也來聽聽。”
卡爾正欲起身告辭,公爵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卻再次望向他,銳利的目光中透著一絲與之前討論軍務時截然不同的、帶著點探究意味的深沉。
他身體微微後靠,彷彿不經意般,用那種家長裡短的口吻問道:“你和公主,如今……相處得可還融洽?”
卡爾知道這個話題繞不過去,只是沒想到公爵會在此刻、如此突兀地提起。
父親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淡淡笑意,但卡爾深知,這笑意之下,絕非簡單的父子閒談。
母親艾琳夫人與公爵之間雖因種種原因關係疏離,但並非毫無往來,尤其是在涉及家族未來、特別是他這個“次子”與王室聯姻這件大事上,母親很可能早已將觀察到的、乃至聽聞的某些風聲,傳遞給了公爵。
這詢問,是試探,是評估,更是某種隱晦的提醒。
“勞父親掛心,”卡爾垂下眼簾,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也辨不出真假,“公主殿下身份尊貴,明理賢淑,與我……相敬如賓,甚好。”
公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在卡爾臉上逡巡片刻,似乎在捕捉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沒有繼續追問公主,話鋒卻突兀地一轉,徑直切入更深處:“那……夏洛蒂·德·羅什福爾呢?她可還好?”
卡爾感到心臟猛地一跳,父親問的不是“羅什福爾家族”,也不是“那位女騎士”,而是“夏洛蒂”,這足以說明,父親知道,知道的遠比他想得更多、更深。
再否認或掩飾已無意義,也顯得愚蠢。
卡爾深吸一口氣,坦誠說道:“她也很好,而且……她生了我的兒子,給他起名叫克萊恩。”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壁爐中炭火燃燒的噼啪聲變得異常清晰。
公爵眼中掠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復雜、更幽深的光芒所取代。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似乎想從兒子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玩笑或掩飾的痕跡,但只看到了平靜之下深藏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哦?”公爵的眉毛高高挑起,“這……這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