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56章 第866章 古斯塔夫

2026-04-04 作者:Mikassa

西格蒙德元年十一月末,布列塔尼行省費蘭橋頭堡。

西北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也更暴烈。

鉛灰色的天幕彷彿永遠也化不開,慘白的雪片如同扯碎的棉絮,沒日沒夜地傾倒下來,覆蓋了連綿起伏的群山,也掩蓋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機與瘡痍。

山巒失去了最後的綠色,裸露出青黑色的嶙峋岩石,在無邊無際的蒼白底色中,像一塊塊突兀的、冰冷的墓碑。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單調的慘白。

古諺說“瑞雪兆豐年”,可那是對尚有良田、有餘糧、有希望的人家而言的。

在布列塔尼這片被天災、兵禍、苛政和貪婪層層盤剝,早已流盡了最後一滴油脂的土地上,大雪只意味著一件事——更大的死亡。

意味著被凍僵在路邊的屍體,意味著被大雪壓垮的、本已搖搖欲墜的茅屋,意味著徹底斷絕的、本就不存在的生路。

費蘭橋頭堡,這座扼守著萊茵河支流上關鍵通道的石頭要塞,曾是拱衛行省西南、監控渡口稅卡的重要據點。

然而此刻,這座往日裡駐守著王國士兵、飄揚著貴族旗幟的堡壘,卻已換了人間。準確地說,是淪為了煉獄。

黑煙,是此刻最刺目的景象。

黑色的、灰色的、夾雜著火星的濃煙,從要塞的塔樓、倉庫、民居、甚至馬廄的殘骸中翻滾著升起,筆直地刺入低垂的鉛雲,又被凜冽的北風撕扯、扭曲,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座堡壘的上空,與漫天飛舞的白雪交織、纏繞,形成一幅詭異而絕望的圖景。

空氣中瀰漫著木材、布匹、糧食燃燒的焦糊味,混合著血腥、糞便、屍體燒灼的惡臭,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恐懼和絕望的冰冷氣息。

哭喊聲、尖叫聲、狂笑聲、兵器碰撞聲、房屋倒塌聲、火焰爆裂聲……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如同無數把鈍刀,切割著這座淪陷要塞的每一寸空間。

要塞內部,狹窄曲折的街巷間,此刻已不再是通行的道路,而是屠宰場和狂歡地。

無數穿著雜亂、裹著搶來的毛皮、棉襖甚至麻布片,手中揮舞著鋤頭、草叉、柴刀、鏽蝕的劍乃至木棒的“士兵”,正如同氾濫的、興奮的、癲狂的潮水,在每條巷道、每座院落裡橫衝直撞。

他們踢開每一扇門,砸爛每一個箱子,翻找著任何可以搶走的東西,一小袋發黴的黑麥,幾枚藏在地縫裡的銅幣,一件稍微厚實點的衣服,甚至一口鐵鍋。

遇到稍有姿色的女人,便是一陣野獸般的鬨笑和撕扯;遇到敢於反抗或僅僅是動作慢了一點的男人,迎頭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棒或一刀。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裡、血泊中、門檻上,溫熱的血液融化了一小片積雪,旋即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只在純白上留下暗紅、汙黑的印記。

孩子驚恐的哭喊被捂在母親的懷裡,老人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祈禱著這場噩夢快些過去,或者,乾脆讓自己快些死去。

中心廣場,原本是市集、絞刑架和豎立領主旗杆的地方,如今成了這場血腥“慶典”的中心舞臺。

旗杆依然矗立,只是上面懸掛的、代表此地理所當然的統治者,某位子爵的、繡有金色獅鷲紋章的藍底旗幟,已被粗暴地扯下,像塊破布般扔在泥濘骯髒、混合著血汙和融雪的雪地裡。

一隻沾滿泥漿和不知名穢物的、破了洞的皮靴,正毫不客氣地踩在那曾經象徵權威與榮耀的獅鷲圖案上,來回碾動,留下幾個清晰的、帶著汙泥和雪水的腳印。

噗通!

一個身影,被粗暴地推搡著,跪倒在那面被踐踏的旗幟旁。

他身上那件原本象徵著身份和權力的、深藍色鑲銀邊的官員制服,此刻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濘、雪水和暗紅的血汙。

頭髮散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因恐懼和屈辱而扭曲的臉。

他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反綁在身後,繩結深深勒進皮肉,幾乎要嵌進骨頭裡。

他試圖挺直脊樑,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但身體的劇烈顫抖和無法抑制的、瀕臨崩潰的啜泣,出賣了他內心的絕望。

一雙沾滿汙泥、但看得出質地堅韌的、用厚實皮革和金屬鉚釘加固的靴子,停在了他面前,距離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靴子的主人,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站著,如同在審視一隻落入陷阱、瑟瑟發抖的獵物。

順著這雙靴子往上看,是包裹在精良鍛造的、雖然佈滿劃痕但保養得當的胸甲下的、膀闊腰圓的強壯身軀。

胸甲外罩著一件發黑的紅披風,顏色暗沉得像乾涸的血,邊緣破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披風的主人,是個中年人,臉龐被西北的寒風和多年的顛沛流離刻滿了溝壑,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泛黃的粗糙,如同經年的牛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叢如同雜草般肆意生長、虯結濃密的絡腮鬍,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陷的、在跳躍火光照映下閃爍著殘忍、狡詐、暴虐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饒有興致地、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玩具般,打量著腳下跪著的官員,令人不敢直視,彷彿多看一眼,靈魂都會被那眼中的暴戾與瘋狂灼傷、吞噬。

他叉手而立,姿態隨意,甚至帶著幾分睥睨。

在他身後,環繞著一圈同樣穿著雜亂、但眼神兇狠、手持各式利刃的侍衛。

這些人看向跪地官員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憎恨和一種即將享用獵物的興奮。

此人,便是古斯塔夫。

一個名字如今在布列塔尼、甚至在更廣袤的西北土地上,能讓小兒止啼、讓貴族咬牙切齒、讓流民和絕望者眼中燃起希望或恐懼的複雜存在。

他出身布列塔尼最底層的農戶,祖祖輩輩在領主的土地上刨食,看天吃飯。

少年時,因為長得高大健壯,被徵召進當地領主的民兵隊,混過幾年刀口舔血的日子,學了些粗淺的武藝,也見識了所謂“老爺們”的作派。

後來離開軍隊,為了餬口,幹過商隊護衛,走過南闖過北,見識過更廣闊也更多瘡痍的世界,也結識了不少三教九流、同樣對世道不滿的“好漢”。

他見過王都的奢華,也見過邊境的荒蕪;見過貴族宴席上的酒池肉林,也見過災荒年景易子而食的慘劇。

他骨子裡那份屬於農民的、對土地和安穩日子的渴望,早已被現實磨成了粉末,取而代之的,是越積越深的憤懣、不平和一種近乎直覺的、對弱肉強食規則的認同。

這些年,布列塔尼乃至整個王國西北,天災不斷,人禍更甚。

王國的賦稅一年重過一年,領主的盤剝變本加厲,豪強的兼併肆無忌憚。

瘟疫、旱災、蝗災接踵而至,地裡顆粒無收,家中無米下鍋。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已不再是古籍上的恐怖記載,而是活生生的、每天都在發生的現實。

古斯塔夫自家的幾畝薄田,也在連年歉收和滾雪球般的欠債中,被領主強行“抵債”收走。

老父氣病身亡,老母不久也隨他而去。

他試圖理論,換來的是一頓毒打和“刁民鬧事”的罪名。一怒之下,他失手打死了前來抓人的領主管家,從此背上人命,成了被通緝的逃犯。

逃亡路上,他如同磁石般,將那些同樣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農夫、破產的手藝人、欠債的獵戶、被裁撤的兵痞、甚至活不下去的礦工,聚集在身邊。

起初只是幾十號人,憑著他對地形的熟悉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劫掠小股的稅吏、搶奪為富不仁的商隊,勉強果腹。

後來,像他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如同滾雪球。

他們攻破防備鬆懈的莊園,開倉放糧,雖然更多是自己吃掉,殺死作惡多端的稅吏和豪強爪牙,名聲或者說惡名越傳越廣。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