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托馬斯,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傷口和額頭的淤青上,又看了看樓梯上狼藉的血跡和摔落的刀具,大致明白了過程。
“幹得不錯,小子,”埃納爾拍了拍托馬斯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本就頭暈的托馬斯晃了晃,“夠狠,也夠不要命,是塊打仗的料。”
旁邊的索倫老兵們看著托馬斯,眼神中也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多了些認可。
在索倫人看來,勇猛和悍不畏死,是最值得尊重的品質。
托馬斯喘著粗氣,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感覺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手臂的傷口火辣辣的,額角也在突突地跳。
他看向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又抬頭看了看樓梯上方,想起剛才那電光石間的搏命,一陣後怕和噁心湧上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手奪取敵人性命後的異樣顫慄。
城樓內的戰鬥已經徹底結束,除了他們,再沒有一個活著的守軍,通往城牆下方的階梯也早已被控制,沉重的城門在“嘎吱”聲中,被從內部緩緩開啟。
城外,黑暗中,響起了低沉而壓抑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斯維恩的主力,到了。
溫特斯堡,這座邊境哨壘,在守軍極度懈怠和索倫人精準致命的夜襲下,悄無聲息地陷落了。
凌晨時分,鷹巢要塞主堡那間溫暖奢華的伯爵臥室裡,艾森伯格伯爵正陷在一場關於金山銀海和南方歌姬的酣夢中。
窗外,天空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但厚重的雲層和瀰漫的晨霧讓黎明顯得格外陰沉。
“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呼喊伴隨著“砰砰”的砸門聲,如同尖錐刺破了夢境的華美泡沫。
艾森伯格伯爵猛地從天鵝絨軟枕上彈起,心臟狂跳,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是誰?難道是衛兵譁變?還是……
“滾進來!”他厲聲吼道,聲音帶著未褪的睡意和驚怒。
一個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的僕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跪倒在地,語無倫次:“大人!不好了!外……外面!索倫人!索倫蠻子!大軍!好多……好多人!把……把要塞圍了!!”
“甚麼?”艾森伯格伯爵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跳下地,冰冷的石面讓他打了個激靈,卻也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你胡說甚麼!索倫人不是在圍攻王都嗎?!黑石隘口……”
“真……真的!大人!城牆上都看見了!漫山遍野!到處都是!”僕人帶著哭腔,手指著窗外,彷彿窗外就是地獄。
一股寒意從艾森伯格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顧不上穿衣的儀態,胡亂扯過一件貂皮鑲邊的晨衣披上,甚至沒穿鞋,就跌跌撞撞地衝出臥室,沿著冰冷的石階,朝著主堡最高的瞭望塔樓衝去。
身後,侍從們捧著靴子、鎧甲,驚慌失措地追趕。
當他氣喘吁吁、赤著腳衝上塔樓時,刺骨的寒風瞬間將他吹了個透心涼,但更冷的,是映入眼簾的景象。
鷹巢要塞那高大堅固的城牆上,此刻已是一片混亂。
守軍們擠在垛口,驚慌失措地向外張望,嘈雜的議論聲、恐懼的呼喊聲不絕於耳,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呵斥也無法立刻穩住陣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艾森伯格伯爵撲到冰冷的雉堞邊,向外望去。
只見鷹巢要塞西面,在那片原本應該屬於要塞巡邏範圍、此刻卻被濃霧和昏暗晨光籠罩的廣闊原野上,密密麻麻的旌旗如同一片片移動的、色彩斑駁的毒瘴,幾乎覆蓋了整個視野!
在城牆外約兩百步的距離上,無數索倫輕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呼嘯往來,他們發出尖銳的、充滿挑釁意味的唿哨,揮舞著手中雪亮的彎刀,甚至故意在弓箭射程的邊緣急停、轉向,展示著精湛的馬術,耀武揚威,肆無忌憚地嘲弄著城牆上的守軍。
而在更遠處,大約三里之外,景象更加駭人。
晨霧中,無數人影、馬影、大車,如同從地底湧出的蟻群,無邊無際,鋪滿了整個大地。
他們正在有序地展開,搭建帳篷,挖掘壕溝,設立木柵。
更遠處,通往北境的大道上,煙塵滾滾,連綿不絕的牛車、馬車組成了一條條蜿蜒的長龍,正將更多的物資、器械和人員源源不斷地運抵前線。
城牆附近以及西南面的丘陵地帶,許多地方濃煙滾滾,火光沖天,那是來不及撤離或抵抗的零星村莊、哨塔和來不及收割的田野正在燃燒。
黑煙與白煙交織,直升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似乎都飄來焦糊和死亡的氣息。
這絕非小股部隊的騷擾,也並非以往那種來去如風的劫掠。
這是大軍!是足以圍困、攻打鷹巢要塞這種級別的龐大軍團!看這架勢,索倫人根本不是佯攻,而是要實實在在地拔掉這顆釘在北境咽喉的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