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母親的馬車消失在城堡門廊的盡頭,卡爾與露易絲公主並肩走在返回主堡的碎石小徑上。
午後溫暖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因艾琳夫人臨別時那番意有所指的話語,而瀰漫著一絲微妙而尷尬的沉默。
方才關於子嗣與繼承人的話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兩人心中都激起了層層漣漪。
露易絲臉頰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她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移動的鞋尖上,心跳依舊有些紊亂。
卡爾則目視前方,面色如常,但不自覺加快的半步腳步,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母親的期盼、領地的未來、與公主之間複雜而深刻的情感羈絆……這些紛亂的思緒交織在一起。
走到主堡臺階下,卡爾停下腳步,側過頭對露易絲說道,聲音比平時略顯低沉:“殿下,我還有些軍務需要立刻處理,你先回房間休息吧。”
露易絲聞聲抬起頭,迅速瞥了卡爾一眼,觸及他目光時又飛快地移開,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正事要緊,您先去忙。”
兩人在樓梯口分開,露易絲提著裙襬緩步上樓,卡爾則轉身大步走向位於城堡側翼的公事房區域。
公事房內,得到緊急召集令的幾名核心軍官步兵指揮官已肅立等候,燭火搖曳,將圍坐在巨大橡木桌旁一眾軍官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懸掛著北境巨幅羊皮地圖的牆壁上,如同幢幢不安的鬼影。
卡爾剛剛從與母親的告別中抽身,帶著尚未完全平息的複雜心緒踏入室內。
當他步入時,桌旁的所有人齊刷刷地起身,右手緊握放在太陽穴。
卡爾微微頷首,徑直走到主位,沒有落座,雙手撐在攤開的地圖邊緣,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緊繃的臉。
卡爾沒有廢話,直接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開門見山:“布倫丹,近期索倫人的動向如何?我們的正面,還安靜嗎?”
布倫丹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卡恩福德東北方向的區域,語氣帶著一絲困惑卻也肯定地回答:“大人,異常安靜!根據各方哨騎回報以及蒂羅爾團米勒團長共享的情報,原本在我們正面活動的索倫遊騎和中小規模部隊,在過去半個月內,幾乎完全消失了。”
“他們似乎徹底放棄了對卡恩福德乃至整個蒂羅爾方向的進攻企圖,兵力明顯向東北方向的黃金城和孿河城一帶收縮集結,連日常的哨騎騷擾和滲透都完全停止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蒂羅爾方面,自從弗蘭城的洛朗爵士所部按計劃撤離,由米勒團長接防後,防線穩固,城牆加固工程也已基本完成。”
“米勒團長判斷,以蒂羅爾要塞現在的防禦強度,索倫人短期內已無力發動有效進攻,可以說,我們的西南翼和蒂羅爾方向,目前處於一種罕見的、令人不安的平靜之中,威脅已基本解除。”
“平靜?消失?”卡爾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邊緣,眉頭微蹙,這種反常的平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布倫丹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根細長的指示棍,點在羊皮地圖上代表北方邊境線的一處險要隘口標記上。
“大人,綜合各方情報,尤其是從艾森伯格伯爵領方向最後傳回的訊息,以及我們在商隊那裡得到的零星資訊,九月下旬以來,索倫人的確有大動作。”
棍尖移向“黑石隘口”和“沃頓堡”兩處標記:“至少數千索倫精銳,攻擊了這兩處外圍要塞,已確認出動的索倫八大兵團番號有三。”
“熊兵團,指揮官是斯維恩;雀兵團,頭領是烏爾夫;以及劍兵團,指揮官是伊瓦爾,主攻方向,尤其是黑石隘口,由斯維恩和烏爾夫負責。”
他停頓一下,聲音更沉:“此外,情報確認,敵軍中混編了相當數量的金雀花降軍,以及他們仿照我軍訓練、裝備了火繩槍的所謂‘火射手近衛軍’。”
“更值得注意的是,維拉亞公國的部隊也出現在其序列中,規模估計有上萬人,作為僕從軍。”
裡希特冷笑一聲,接過話頭:“哈拉爾德拿下鐵群島,雖然沒能全殲鐵群島軍精銳,但把維拉亞公國那牆頭草徹底嚇破了膽。”
“埃爾溫那個老狐狸,眼見索倫勢大,金雀花北境糜爛,立刻跪得比誰都快,派出僕從軍,既是交投名狀,恐怕也想在接下來的‘盛宴’裡分一杯殘羹冷炙。”
卡爾面無表情,但眼神冰寒,維拉亞的背叛雖不意外,卻讓局勢更加惡劣,這意味著索倫人不僅兵力更盛,而且獲得了熟悉王國邊境防務的“帶路黨”。
布倫丹繼續道:“起初有傳言,索倫人可能意圖東進,威脅鷹巢要塞,艾森伯格伯爵聞訊,派出了麾下副將瓦萊裡烏斯,率數千騎兵前出偵察,並與索倫遊騎發生多次交鋒。”
他手中的木棍在鷹巢要塞以東的廣袤區域劃了一圈:“雙方互有傷亡,但索倫騎兵顯然更多,更悍勇,瓦萊裡烏斯將軍被擊退,損失了一些精銳哨騎。”
“最關鍵的是,”布倫丹的棍子重重頓在鷹巢要塞與黑石隘口之間的大片空白區域,“自那以後,我們,包括王都,徹底失去了對隘口之外索倫大軍主力的確切情報!”
“艾森伯格伯爵的哨騎再也無法越過對方設立的封鎖線,我們只知道,索倫人一把火燒光了關外數十里內所有已成熟和未成熟的麥田,濃煙蔽日,然後……他們就似乎停下了,除了日常的遊騎警戒,再無大規模進攻動作。”
作戰室內一片死寂,燒燬麥田,是標準的堅壁清野兼破壞敵方糧源的戰術,但也可能是為了掩蓋真正的意圖和調動。
“艾森伯格呢?”卡爾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室內的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度。“他手握王國北境近半的邊軍,糧餉最足,就這樣看著?”
布倫丹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艾森伯格伯爵……在瓦萊裡烏斯失利、失去前方耳目後,便徹底龜縮回鷹巢及附近堡壘,所有通往其防區的道路都被嚴密封鎖,信使難以進入。”
“我們最後得到的訊息是,他以‘謹守要塞,避免中敵誘敵深入之計’為由,高掛免戰牌,不再派遣任何部隊前出,目前,我們對黑石隘口-沃頓堡一線索倫主力的具體兵力、部署、乃至真實意圖……完全處於目盲狀態。”
“懦夫!”羅蘭忍不住低罵出聲,“拿著最多的軍餉,養著最肥的兵,敵人到了家門口,卻連眼睛和耳朵都被人戳瞎、戳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