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餐廳最豪華的“琥珀廳”內,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雖然新總督毫不留情的拒絕給接風宴蒙上了一層陰影,但幾輪美酒下肚,原本尷尬僵硬的氣氛又逐漸活絡起來。
精美的銀製餐具映照著搖曳的燭光,烤乳豬、蜂蜜焗鵝、淋著濃郁醬汁的河鱒等珍饈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財政廳長拉斐爾舉起鑲嵌著紅寶石的酒杯,臉上重新堆起圓滑的笑容,對眾人安撫道:“諸位,諸位,不必過於憂心,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總督大人初來乍到,總要擺出個勵精圖治、不近人情的姿態,做給上面看,也做給下面人看。”
“明日,我等再備上一份厚厚的‘見面禮’,親自去總督府拜謁,陳說本地的難處與‘慣例’,想必伯爵大人也不會真的與咱們這些地頭蛇過不去,來來來,莫要辜負了這桌好菜好酒!”
眾人聞言,紛紛附和,臉上重新露出輕鬆的笑意,彷彿剛才在總督府門前吃的閉門羹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酒杯碰撞聲、談笑聲再次響起。
然而,就在此時。
“砰!”
雅間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一腳踹開,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木屑紛飛!
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僵在原地,舉著酒杯的手停滯在半空。
只見一隊身披黑色輕甲、腰佩利刃、眼神冰冷如鐵的親兵魚貫而入,瞬間控制了房間的各個出口,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為首者,正是博萊斯伯爵的那位心腹家將。
他按刀而立,面無表情,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驚惶失措的臉孔,最後高高舉起手中那枚刻有金雀花紋章的令牌,聲音不大,卻如同寒冰砸落玉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總督大人鈞令!總檢察長、財政廳長、衛戍區司令,及今日所有在總督府門外候見計程車紳先生,即刻隨我等前往總督府領主大廳議事!軍情緊急,不容延誤!”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帶著鐵血的味道:“十分鐘之內,未至者,以貽誤軍機論處,軍法從事!”
剎那間,整個雅間死一般寂靜!方才還瀰漫著的酒肉香氣,此刻彷彿變成了令人作嘔的毒藥。
拉斐爾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手中的酒杯“噹啷”一聲掉落在鋪著天鵝絨桌布的長桌上,殷紅的酒液如同鮮血般迅速洇開。
總檢察長手中的銀叉掉在盤子裡,發出刺耳的聲響,幾位養尊處優計程車紳更是面如土色,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杯盤狼藉,映襯著一張張失魂落魄的臉。
“走!”家將毫不理會眾人的失態,厲聲喝道。
片刻之後,赫溫漢姆總督府,領主大廳。
與餐廳的奢華溫暖截然不同,大廳內燈火通明,卻氣氛肅殺,寒意逼人。
博萊斯伯爵高坐在原本屬於前任總督的高背椅上,身姿筆挺如松,面無表情,燭光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不怒自威。
堂下,以拉斐爾為首的一眾官員和士紳,衣冠不整、髮髻歪斜,不少人甚至來不及擦去嘴角的油漬,一路狂奔而來,此刻正氣喘吁吁、驚魂未定地跪了一地。
濃烈的酒氣與他們蒼白的臉色、額頭的冷汗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極其狼狽諷刺的畫面。
而在總督府大門外的臺階下,那桌價值不菲、幾乎未動的珍饈美味,被親兵們胡亂傾倒在地,引來幾隻野狗在周圍徘徊吠叫。
博萊斯甚至沒有看跪在地上的眾人一眼,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身旁桌案上那幾口敞開的、堆滿了賬冊卷宗的大木箱。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又重重摔回箱中,在死寂的大廳裡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終於開口,聲音並不高昂,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跪伏之人的心頭:“本督奉王命而來,不看宴席,先看賬冊,這才幾個小時,翻看不過十之一二,便已觸目驚心!”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那些箱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屯田何在?朝廷劃撥數以萬頃的軍屯,為何冊上所載,十不存一,盡入私囊!”
“戶籍何存?黃冊之上,丁口數字為何與實際情況天差地別,隱戶、逃戶、詭寄之數,觸目驚心!”
“賊寇何以越剿越多?就是因為有爾等這般國之蠹蟲!食君之祿,刮民之膏!喝兵血,吞屯田!將好好一個北境糧倉,掏空成了賊窩!”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冰冷的目光掃過下面瑟瑟發抖的人群:“沒有土地,何來軍糧?沒有軍糧,何談清剿流寇?沒有安定的後方,何談收復北境失地!”
博萊斯在拉斐爾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森寒如冰:“今天晚上,別的事都可以放一放,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你們這些年巧取豪奪、侵吞霸佔的屯田、官田,一畝一畝,連本帶利,給本督吐出來!”
他猛地轉身,面向所有人,聲音如同宣告最終判決:“從今日起,所有賬目,一筆一筆,本督會親自派人,算清楚!所有被侵佔的田畝,一畝一畝,給本督還回來!誰敢陽奉陰違,欺上瞞下……”
話音未落,博萊斯“鏘”地一聲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
“咔嚓!”一聲脆響!
他身旁一張硬木桌案的一角,被鋒利的長劍應聲斬斷,斷口平滑如鏡!木屑飛濺!
“猶如此案!”博萊斯聲震屋瓦,持劍而立,殺氣凜然!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跪在地上的眾人面無人色,汗出如漿,彷彿那劍鋒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博萊斯用這最激烈、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完成了他的就職典禮。
他沒有吃一口接風宴,卻讓整個赫溫漢姆的官場和士紳集團,都徹骨地感受到了這位新任總督冰冷刺骨的殺意和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這一夜,赫溫漢姆註定無眠。
博萊斯的“下馬威”,如同在北境這片看似沉寂的泥潭中,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激起的將是滾燙的蒸汽與劇烈的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