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將博萊斯伯爵冷峻的側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埋首於從各個角落緊急調集而來的卷宗堆中,運筆如飛,時而用羽毛筆在關鍵處劃下凌厲的墨痕,時而閉目凝神,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硬木桌面。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的黴味、墨水的澀味,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壓抑感。
然而,隨著翻閱的深入,博萊斯眉心的溝壑越來越深,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霜。
賬面上,赫溫漢姆地區登記在冊的軍屯田畝數額龐大,堪稱北境糧倉,然而每年屯田軍戶繳納的糧食卻寥寥無幾,賬目漏洞百出。
厚厚的戶籍黃冊上,登記的丁口數字與各地報上來的實際情況明顯對不上,隱戶、逃戶、詭寄田產者不知凡幾,國家稅源流失嚴重。
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許多明確標註為衛所官田、用於養兵的屯田,產權竟赫然登記在幾個完全陌生的私人名下,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書房的死寂!博萊斯將手中那本記錄著田產歸屬的厚冊子狠狠摔在案上,沉重的力道讓桌面都為之震顫!
他猛地抬起頭,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夜空,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折射出駭人的寒芒。
“來人!”博萊斯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冰稜碎裂,帶著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房門。
書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名身著黑色輕甲、腰佩長刀、眼神銳利的親信家將按刀而入,躬身行禮:“伯爵有何吩咐?”
他是博萊斯從王都帶來的心腹,深知主上的脾性。
博萊斯取過一張空白的公文紙,鋪在面前,甚至沒有蘸墨,直接用羽毛筆蘸滿濃墨,揮毫疾書。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銳響,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彷彿每一筆都帶著壓抑的怒火。
寫畢,他拿起那張墨跡未乾、措辭嚴厲的手令,遞給家將,語氣森然,不容置疑:“傳令:著總檢察長、財政廳長、衛戍區司令,以及今日所有在總督府門外等候計程車紳頭面人物,即刻來見本督!不得有誤!”
家將雙手接過手令,目光快速掃過內容,臉上露出一絲遲疑,他壓低聲音,謹慎地提醒道:“伯爵,此刻……已是傍晚,他們……想必正在羅德餐廳……”
博萊斯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兩道淬火的利劍,直刺家將:“你說甚麼?”聲音不高,卻讓書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家將心頭一凜,腰彎得更低,硬著頭皮道:“是……小人多嘴,只是卑職方才聽聞,他們從總督府離開後,似乎……心有不甘,依舊去了羅德餐廳聚會,說是……伯爵既不肯賞光,他們便自行小酌,以免……辜負了那精心準備的席面。”
博萊斯聞言,不怒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沒有一絲暖意,只有無盡的嘲諷與怒其不爭的冰寒:
“好,好一個‘自行小酌’!好一個‘以免辜負’!邊境烽煙將起,流寇肆虐鄉里,百姓食不果腹,他們倒有這般閒情逸致!真是我金雀花的好臣工,好士紳!”
他“嚯”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陰影,壓迫感撲面而來。
他幾步走到堂下,盯著家將,一字一句,聲音如同寒鐵交擊:“你,現在立刻帶一隊親兵,去羅德餐廳!告訴他們,本督不是在請客吃飯,是在升堂議事!關乎三鎮安危,軍國大事!一炷香之內,若有人未到總督府領主大廳……”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便以貽誤軍機論處!軍法從事!”
家將渾身一顫,立刻領命:“是!”
“還有,”博萊斯叫住正要轉身的家將,手指向門外,聲音陡寒,“至於那桌他們捨不得辜負的‘薄酒’給我原封不動,抬到總督府大門前來!”
“讓赫溫漢姆的所有人都看看,在這餓殍遍野、軍情緊急的三鎮之地,我們的父母官和紳士們,今夜吃的是怎樣的山珍海味,飲的是怎樣的玉液瓊漿!”
“遵命!”家將再不敢有絲毫猶豫,行禮後迅速轉身,按刀快步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中急促遠去。
博萊斯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的寒光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決絕。
他深知,今夜此舉,必將徹底撕破與赫溫漢姆本地舊勢力之間那層虛偽的面紗。
但他更清楚,亂世用重典,沉痾需猛藥!
若不以此雷霆手段震懾宵小,釐清積弊,這北境防線終將如同沙土堡壘,一觸即潰!
他轉身走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標註著危機四伏的地圖上。
窗外,夜色正濃,而赫溫漢姆的權力格局,註定要在這個不眠之夜,迎來一場腥風血雨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