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殘陽如血,將赫溫漢姆領首府粗糙的石砌建築染上一層不祥的赭紅色。
塵土飛揚的街道上,一隊風塵僕僕、鎧甲上滿是征塵的人馬,在一名傳令官的引導下,沉默而迅疾地穿行而過,蹄鐵敲擊石板路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引得道路兩旁稀疏的居民紛紛掩門閉戶,從窗縫中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
隊伍最前方,三邊總督博萊斯伯爵端坐於戰馬之上,他年過六旬,面容瘦削冷峻,眼窩深陷,緊抿的薄唇如同刀鋒,即便經過長途跋涉,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周身散發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壓。
他並未穿戴象徵貴族身份的華麗禮服,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鑲釘皮甲,外罩一件半舊的黑絨斗篷,唯一的飾物是胸前一枚代表王權的金雀花紋章金徽。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快速掃過街道兩旁略顯破敗的景象和那些面有菜色的面孔,眉頭不易察覺地皺緊。
總督府坐落在城鎮中心,是一座略顯古舊但規模宏大的石堡。
當博萊斯伯爵的隊伍抵達時,總督府門前已是另一番光景。
燈火通明,車馬簇簇,數十名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們穿著綾羅綢緞,佩戴著家族紋章,臉上堆著精心準備的笑容。
本地的鄉紳耆老、擁有采邑的土豪男爵、騎士,以及主管司法的總檢察長、執掌財政命脈的財政廳長拉斐爾,甚至包括赫溫漢姆衛戍區的司令官,都身著最華貴的禮服,齊聚於此。
空氣中瀰漫著香料和淡淡酒氣,與街道上的塵土味格格不入。
眼見總督駕臨,財政廳長拉斐爾,一個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眼神活絡的中年人,立刻滿臉堆笑地越眾而出,快步上前,在博萊斯伯爵的馬前深深一躬,聲音熱情得近乎諂媚:
“總督大人一路辛苦!卑職赫溫漢姆財政廳長拉斐爾,偕本地諸位同僚、士紳,恭迎總督大人履新!大人鞍馬勞頓,我等已在城中最好的‘金雀花羅德餐廳’備下薄酒,特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賞光,讓我等略盡地主之誼!”
博萊斯伯爵甚至沒有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冷冷瞥了拉斐爾一眼,那目光如同冰水澆頭,讓拉斐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幾分。
伯爵沒有理會他,徑直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迎上來的親衛,對身旁一名穿著簡樸黑袍、神色精幹的幕僚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便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徑直走向總督府那扇沉重的大門,將一眾前來迎接的顯貴們晾在了身後。
那黑袍幕僚得到指示,轉身面向面面相覷、笑容凝固在臉上的眾人,微微躬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諸位的好意,總督大人心領了,然大人奉國王陛下密旨,督師三方,眼下流寇肆虐,軍情如火,邊境不寧,實無暇赴宴,總督大人需立刻處理緊急軍務,諸位請回吧。”
此言一出,門前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拉斐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變得一陣青一陣白。
總檢察長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衛戍司令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而那些鄉紳土豪們更是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臉上寫滿了錯愕、尷尬與一絲不安。
這位新來的總督,竟如此不近人情,連最基本的官場面子功夫都懶得做?
博萊斯伯爵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總督府大門的陰影中,沉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內外兩個世界徹底隔開。
門外,是錯愕、悻悻然、最終只得無奈散去的本地權貴,以及他們精心準備卻無人問津的盛宴。
門內,是昏暗燭光下瀰漫著灰塵與陳舊紙張氣味的空曠大廳,攤開在巨大橡木桌案上的邊境地圖,以及堆積如山的卷宗。
博萊斯伯爵解下斗篷,隨手扔在一旁,走到案前,冰冷的目光落在標註著匪患區域和邊境摩擦點的地圖上,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關鍵位置。
“傳令!”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冷硬,“即刻起,總督府實行宵禁!所有過往文書,無論軍政,一律先行送至本督案前!”
“召斥候隊長,本督要最新敵情!還有,把近三個月的稅賦賬冊、軍械庫存清單,全部搬來!”
“是!大人!”親衛和幕僚凜然應命,迅速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