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珍妮一直緊張地握著木棍,豎著耳朵聽著樓上的動靜。
當看到韋伯和湯姆安全下來,她長舒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看到他們身後那四個面色慘白、衣衫不整、眼神驚恐、身上還帶著傷痕的陌生女人時,她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驚訝和疑惑。
韋伯沒有立刻解釋,他示意珍妮保持警戒,然後帶著四個衣衫襤褸的女人來到隔壁一間稍微乾淨些、但同樣空蕩的房間。
在昏暗搖曳的燭光下,那四個衣衫不整、臉上還帶著淚痕和淤青的女人,拘謹地站成一排,雙手不安地絞著破爛的衣角,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韋伯銳利的目光。
那怯生生的模樣,確實像極了犯錯後被先生叫到講臺前罰站的小學生,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血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脂粉氣味,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韋伯環顧了一下這間還算堅固、但已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間,又看了看眼前這四個顯然受盡折磨的女人,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
儘管他此刻的心情同樣沉重如鐵:“告訴我們,剛才襲擊你們的那幫人,是甚麼來路?還有,這窩棚區的人都跑光了,你們為甚麼還留在這裡?不知道留下就是等死嗎?”
他的問題彷彿一下子戳破了女人們勉強維持的鎮定,四個女人先是渾身一顫,隨即像是被觸動了最痛的神經,壓抑的抽泣聲再次不可抑制地響起,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淒涼。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從第二個房間被救出來、看起來年紀最輕、臉上還帶著稚氣卻已飽經風霜的女人,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淚,強忍著哽咽,斷斷續續地開口回答,聲音嘶啞。
“他們…他們是原來窩棚區裡的那幫青皮無賴,地頭蛇…平日裡就偷雞摸狗,欺壓我們這些苦命人…他們知道自己也沒資格上船,眼看走不成了,他們就…就徹底變成了畜生!”
“反正都是要死,他們就說要在死前快活夠本…這附近沒來得及走,或者像我們一樣走不了的女人…可就遭了殃了…”她說到這裡,身體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發抖。
她頓了頓,絕望地看了一眼窗戶外死寂的港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至於我們…為甚麼留下?呵…大人,您也看到了,我們是幹甚麼營生的…是妓女,是這港口最下賤的人。”
“逃命的大船,怎麼會讓我們這種髒了身子的人上去玷汙了貴人?我們…我們沒資格上船,也沒錢買通關節…除了留在這裡等死,還能去哪兒呢?”
這番話說完,巨大的悲慟和認命般的絕望再次淹沒了她們,四個女人抱在一起,放聲痛哭,那哭聲裡充滿了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淒涼。
韋伯看著她們,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疲憊:“算了…都不容易,這世道…我們…我們也一樣,沒資格上船,現在也逃不掉了。”
他指了指窗外,“索倫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殺到,這屋子還算結實,我們希望能在這裡借住一段時間,休整一下,收集些物資。”
“萬一…萬一那些蠻子真的打過來,我們至少還能憑藉這牆壁,抵抗一陣子,總比在野地裡被當兔子攆強。”
那個年輕的女人聽到韋伯的話,哭泣聲漸漸止住。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韋伯和他身後那些雖然狼狽卻依舊帶著武器、眼神堅毅計程車兵,一絲微弱的光亮在她死灰般的眼中閃過。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力氣:“好…好!有你們在,我們…我們心裡也踏實點,這屋子你們隨便用!”
“要是…要是那些天殺的索倫畜生真的來了…”她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和決絕,“大人,到時候發給我們一把刀!就算是切肉刀也行!”
“我們跟你們一起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反正都是死,不如拉幾個墊背的!”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惜身死的狠勁,讓韋伯和他手下計程車兵們都為之動容。
韋伯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風塵女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意。
這些被社會唾棄、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女人,在最後關頭展現出的血性和骨氣,竟然比那些丟下百姓、爭先恐後擠上逃命船的所謂“軍人”、“官員”要強得多!
韋伯的目光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沉聲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米婭…”女人低聲回答,下意識地挺了挺單薄的胸膛。
韋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將這個普通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有分量的名字記在心裡,他看著她,鄭重地說道:“米婭,你是個很勇敢的女人,我記住你了。”
對那四個女人說:“你們暫時待在這裡,不要出聲,保持警惕。”
安頓好四個驚魂未定的女人,韋伯回到胡安和埃裡希休息的房間。
珍妮立刻湊上來,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韋伯大哥,她們是……?”
韋伯疲憊地靠牆坐下,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才緩緩開口,回答了珍妮的問題,也像是在對湯姆和受傷的胡安、埃裡希解釋:“樓上是幾個趁亂作惡的地痞流氓,已經被我們處理了,這四位姑娘……是這裡的住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四個女人所在的房間方向,聲音低沉:“我問過她們了,那些畜生,是窩棚區裡原本就好吃懶做、欺壓良善的青皮無賴。”
“知道自己沒本事、也沒資格透過關卡上船逃跑,索性破罐子破摔,在這最後時刻拉人墊背,盡情發洩獸慾。”
聽到這裡,湯姆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珍妮也露出了憤慨和憐憫交織的神情。
韋伯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至於這四位姑娘……她們說,她們是……是妓女。”
這個詞讓珍妮的臉色微微一變,湯姆也低下了頭:“關卡那邊的軍官說……她們‘對領地無用’,沒有資格登船,所以……只能留在這裡等死。”
話音剛落,隔壁房間隱約傳來了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顯然那邊的女人們也聽到了韋伯的話,勾起了內心的傷痛。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傷員粗重的呼吸和隔壁隱隱的啜泣聲。
同為被遺棄者,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瀰漫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這些傷兵因為“出身”和“無用”被拒之門外,而這些女人則因為“職業”和“無用”被拋棄。
在這末日般的環境下,所謂的身份、過往,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掙扎。
韋伯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無奈和一種認命般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