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
這個名字一出,大殿內再次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方才還因博萊斯肯接任而稍顯放鬆的群臣,此刻臉上無不露出驚愕、難以置信乃至深深憂慮的複雜神色。
不少老臣的目光在珠簾、博萊斯以及空無一人的殿門之間來回掃視,彷彿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珠簾之後,卡特琳娜太后捻動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頓,眼中瞬間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
弗里德里希!這個人選,實在是太微妙,太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了。
弗里德里希·馮·施密特!
這個名字,對於在場的權貴而言,意味著太多東西。
半年前,正是這位年輕的猛將,在卡恩福德城下創造了以寡敵眾、力挽狂瀾的奇蹟,名聲大噪。
然而,正是這份過於耀眼的戰功,引起了深宮之中卡特琳娜太后的深深忌憚。
她絕不能坐視施密特家族的兩個兒子,坐擁卡恩福德強兵的卡爾,與在鷹巢城騎兵體系中聲望日隆的弗里德里希形成潛在的、強大的軍事同盟。
加之艾森伯格家族內部一直有意排擠非嫡系的施密特家族勢力。
於是,在太后掌權後,她便一紙調令,將立下大功的弗里德里希明升暗降,遠遠打發到了局勢混亂、權力盤根錯節的赫溫漢姆,擔任了一個名為“副鎮撫使”、實則無兵無權、近乎流放的閒職。
這場權力洗牌並非沒有代價,施密特家族的家主,那位以精明和護短著稱的老狐狸施密特公爵,對此表達了強烈不滿,甚至一度在朝堂上給太后和艾森伯格家族製造了不少麻煩。
最終,為了平息事態,卡特琳娜太后和其父艾森伯格伯爵不得不讓渡了部分政治和經濟利益,才勉強讓施密特公爵暫時偃旗息鼓。
弗里德里希的貶謫,可謂是一場高層權力博弈後暫時平衡的結果。
然而,是金子總會發光。
弗里德里希即便被投閒置散,他那一身膽略和軍事才華也無法被埋沒。
在赫溫漢姆那片混亂的土地上,他雖是無兵可調的“光桿司令”,卻憑藉其個人超凡的魅力、豪爽的性情以及在卡恩福德戰役中積累的赫赫威名。
竟然硬生生吸引、降服了當地幾十名桀驁不馴但頗有實力的流浪騎士和破落貴族,組建了一支小而精悍的騎兵隊。
這位曾單槍匹馬衝擊索倫十萬大軍的猛將,豈會將那些烏合之眾的流寇放在眼裡?
他率領著這幾十名騎士,如同猛虎驅羊,在赫溫漢姆的丘陵曠野間縱橫馳騁,屢次以少勝多,將人數遠超己方的流寇打得抱頭鼠竄、聞風喪膽,常常上演幾十騎追著上萬流寇主力跑的奇觀。
“剿匪名將”弗里德里希的威名,迅速在西北傳開,捷報也頻頻傳回普萊城。
博萊斯伯爵提名弗里德里希,此招可謂精準而老辣!
他不僅深知弗里德里希的將才足以勝任騎兵指揮,更透露出一個關鍵資訊,即便被貶黜邊疆,他博萊斯對王國各處的軍政動態、人才優劣,依然瞭如指掌!
這位被閒置已久的老帥,從未真正離開過權力的視野中心。
珠簾之後,卡特琳娜太后捻動碧玉念珠的手指驟然停滯,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心中瞬間翻騰起驚濤駭浪。
博萊斯這一提名,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
弗里德里希!卡爾的親哥哥!
幾天前,她安插在卡恩福德、侍奉露易絲公主的管家阿爾伯特,才剛剛用密信傳來緊急情報。
卡爾·馮·施密特不僅在蒂羅爾取得了空前大捷,兵力更是急劇膨脹,已擁兵數千,聲威赫赫,儼然已成為北境不可忽視的一方強藩!
現在,如果再讓弗里德里希掌握西北平叛的騎兵主力……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施密特家族的兩個兒子,一個掌控了王國北境門戶卡恩福德,一個即將執掌西北平叛的鋒銳鐵騎!
東西兩翼,皆入其手!一旦這兩兄弟心懷異志,暗中聯手,整個金雀花王國的北部和西北部邊防,將近乎落入施密特家族之手!
這簡直是比流寇之亂更加可怕、更加致命的威脅!
“絕不能讓弗里德里希拿到騎兵指揮權!”這個念頭如同本能般在太后腦中尖叫。
啟用博萊斯已是不得已的冒險,再加強弗里德里希,無異於玩火自焚!
然而……拒絕嗎?博萊斯提名弗里德里希的理由無懈可擊——能力、威望、對當地情況的熟悉,無人能出其右。
若強行否決,改用他人,一旦騎兵指揮不力,導致平叛失敗,西北徹底糜爛,她這個太后的統治基礎將被動搖。
而且,這等於公然打壓功勳卓著的施密特家族,勢必引發老施密特公爵的強烈反彈,朝局將更加動盪。
同意?則養虎為患,後患無窮。
短暫的死寂籠罩著大殿,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珠簾後的壓迫感。
卡特琳娜太后的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的軟肉中,她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政治賭博。
最終,對眼前流寇之患可能立即摧毀王朝統治的恐懼,壓倒了對未來潛在威脅的擔憂。
眼下,必須先撲滅眼前的熊熊烈火!至於施密特兄弟……只能日後徐徐圖之,設法分化、制衡。
太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開口,聲音透過珠簾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淡然:“弗里德里希副鎮撫使……確為勇將,近期在赫溫漢姆剿匪亦頗有建樹,博萊斯伯爵舉薦得人。”
她頓了頓,話鋒微妙一轉,既像是同意,又像是設下限制:“既然如此,便依伯爵所請,待騎兵抵達西北,可由弗里德里希暫代騎兵總指揮一職,專司剿匪戰事,其原有副鎮撫使職銜不變,仍歸伯爵節制。”
“謝太后允准!”博萊斯躬身領命,臉上依舊古井無波,彷彿早已料到這個結果。
“博萊斯伯爵,”太后的聲音恢復了威嚴,“事不宜遲,你即刻準備,三日內啟程前往赫溫漢姆接任總督之職,總攬西北軍務,平息叛亂!”
“所需之騎兵、糧秣、軍餉及臨機專斷之權,本宮會即刻督促國防部、財政部籌措,隨後便至,望伯爵不負陛下與本宮重託,早日平定西北,還黎民以安寧!”
“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君恩!”博萊斯再次鄭重行禮。
“退下準備吧。”
“臣告退。”博萊斯再次行禮,然後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大步離開了氣氛依舊凝重的大殿。
望著博萊斯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珠簾後的卡特琳娜太后,緩緩靠回椅背,閉上雙眼,臉上難以掩飾地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剛剛下了一步險棋,將帝國的西北命脈,交到了一個心懷舊主、能力超群的老臣,和一個與新興地方強藩關係密切的猛將手中。
未來的西北,是會迎來期盼已久的太平,還是醞釀著更大的風暴?她心中沒有絲毫把握。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但此時此刻,她已別無選擇。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並在暗中佈下更多的棋子,以備不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