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群島,主島堡壘,指揮所內
時間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狹小指揮所內粗糙的石壁映照得一片昏紅。
空氣沉悶得幾乎令人窒息,混合著海風的鹹腥、未散盡的硝煙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氣息。
維爾納男爵站在那張攤在簡陋木桌上、已被摩挲得邊緣起毛的島嶼防禦圖前,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顯得有些佝僂,深邃的眼窩深陷,裡面佈滿了血絲。
他用一根炭筆,在代表主島東面幾處可能登陸的海灘上,重重地畫了幾個叉,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我們派出的最後一批舢板……回來了三艘,損失了五艘,帶回來的訊息……很糟糕。”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圍在桌邊的幾名高階軍官,包括面色鐵青的克萊因騎士。
“哈拉爾德的大批登陸艇,已經在對面大陸的沙浦集結完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至少能一次投送五百人以上,犬兵團的戰旗……我看得很清楚。”
他扔下炭筆,炭筆在桌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進攻,就在這一兩天了,潮汐、風向,都對他們有利。”
克萊因騎士緊握著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沉默了片刻,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低沉:“男爵大人…王都……普萊城那邊,真的…一點訊息都沒有嗎?哪怕是一支象徵性的艦隊?幾船補給也好……”
維爾納男爵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近乎嘲諷的笑容,他緩緩搖了搖頭,甚麼也沒說。
但那無聲的否定,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心寒。
金雀花王國的中心,早已將他們這些堅守北境的孤島遺忘了,或許不是遺忘,而是……無力,或者……放棄。
最後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了。
克萊因騎士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既然如此……那就準備巷戰吧!鐵群島不是大陸,我們沒有縱深,沒有退路!”
“一旦索倫人登陸,就是背水一戰!每一座房屋,每一條街道,都要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崩掉哈拉爾德幾顆牙!用我們的血,報效國王陛下!”
他這番悲壯的宣言,讓在場的幾名軍官身體都是一震。
他們互相對視著,眼神複雜。
沒有人怕死,能留在島上的,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但是,這種明知必死、只為換取敵人更大傷亡的結局,依然讓每個人的心頭都壓上了一塊巨石。
然而,正如克萊因所說,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投降索倫人?那比死亡更令人無法接受!
就在這悲壯而壓抑的氣氛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之時、
“報告!”指揮所厚重的木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年輕的衛兵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疑惑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
“甚麼事?”維爾納男爵眉頭緊鎖,語氣不耐,此刻任何訊息,恐怕都是壞訊息。
“男爵大人!城堡外來了一小隊人,打著……打著商隊的旗幟!為首的人說……說他們是從卡恩福德來的!有要事求見男爵您!”衛兵的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變調。
“卡恩福德?!”
這個詞如同平地驚雷,在死寂的指揮所內炸響!
維爾納男爵和克萊因騎士幾乎同時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銳利光芒!其他軍官也瞬間屏住了呼吸!
卡恩福德?他們聽說過,那個遠在北境南部、由新任開拓領主卡爾·馮·施密特領導的領地。
他們扛過了索倫十萬大軍的猛攻,許多商船將卡恩福德的琥珀灣作為停靠點,來到鐵群島和他們交易。
但是他們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座即將被戰火淹沒的孤島上?
“他們有多少人?是甚麼人?”維爾納男爵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急聲追問,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人不多,就七八個,看起來像是商隊護衛的頭領和水手模樣,為首的是個中年人,叫麥克,他們乘坐的小船趁著夜色繞過了索倫人的巡邏船,說是……說是帶來了卡恩福德領主卡爾大人的親筆信和……口信!”衛兵快速回稟。
卡恩福德領主卡爾大人的親筆信?
指揮所內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在這個與外界音訊幾乎完全隔絕、即將陷入滅頂之災的時刻,來自那個剛剛創造了北境奇蹟的領主的訊息,其意義非同小可!
維爾納男爵與克萊因騎士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疑惑,以及一絲……絕境中驟然閃現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快!請他們進來!不!我親自去迎!”維爾納男爵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甚至來不及穿上,便大步流星地衝向門口。
克萊因騎士和其他軍官也毫不猶豫,立刻緊隨其後。
一行人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堡壘內部陰冷的通道,來到了城堡主堡的大門口。
暮色中,只見七八個風塵僕僕、穿著防水皮襖、腰間挎著短刀火銃的精悍漢子,正站在門外。
為首者,是一名身材壯實、面容滄桑的中年人,正是弗朗茨,他依舊化名麥克。
弗朗茨看到維爾納男爵等人出來,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捶胸,行了一個簡潔利落的禮節,聲音洪亮而沉穩:“您就是維爾納男爵閣下吧?卡恩福德領主麾下,海狐商隊護衛長,麥克,奉格瑞姆先生之命,冒死前來拜會!”
他的目光掃過維爾納男爵和他身後那些面帶菜色卻眼神銳利的軍官,語氣凝重:“看來,我們來得還不算太晚,男爵大人,克萊因騎士,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索倫人的探子可能就在附近海上。”
“我們有要事相商,關乎鐵群島……和島上所有不願屈服於索倫蠻族之人的生死存亡!”
弗朗茨的話語,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維爾納男爵等人絕望的心田。
他們隱隱感覺到,卡恩福德來客帶來的,可能不僅僅是幾句安慰的口信,而是……一條真正的生路!
“快!裡面請!”維爾納男爵側身讓開通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克萊因,你帶人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得靠近指揮所百步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