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溫漢姆領,羅什福爾家族莊園深處那棟僻靜的石屋。
當卡爾在蒂羅爾大勝而歡欣鼓舞、謀劃著宏圖霸業時,另一件他尚不知曉、卻與他命運休慼相關的“喜事”,正在這片溫暖的領地悄然發生。
這幾天,正是經驗豐富的產科醫生根據脈象和夏洛蒂的身體狀況預測的臨盆之期。
整個石屋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空氣中瀰漫著消毒藥草的味道,熱水、乾淨的布帛、鋒利的剪刀一應俱全。
伊莎貝拉夫人和瑪莎阿姨守在產房外間,儘管竭力保持鎮定,但緊握的雙手和不時望向裡間房門的焦慮眼神,還是暴露了她們內心的緊張。
產房內,夏洛蒂躺在鋪著柔軟潔白床單的床上,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金色的短髮被汗水濡溼,貼在臉頰上。
她緊咬著嘴唇,忍受著一波強過一波的陣痛,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的床單。
接生的醫生和幾位有經驗的助產侍女圍在床邊,用沉穩的聲音引導著她呼吸、用力。
或許是因為年輕,或許是因為長期堅持適度的鍛鍊,夏洛蒂的生產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並沒有經歷傳說中那種漫長而撕心裂肺的煎熬,在伊莎貝拉夫人和瑪莎阿姨感覺僅僅等待了不到半個小時後,產房內終於傳出了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少爺!母子平安!”助產侍女欣喜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伊莎貝拉夫人和瑪莎阿姨懸著的心瞬間落地,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伊莎貝拉夫人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產房內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新生命降臨的奇異氣息。
夏洛蒂虛弱地躺在枕頭上,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都被汗水浸透,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但那雙碧藍色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疲憊、痛苦和巨大喜悅的光芒。
醫生小心翼翼地將清洗乾淨、用柔軟襁褓包裹好的嬰兒,遞到伊莎貝拉夫人手中。
夫人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小生命,走到床邊,彎下腰,無比珍愛地將孩子湊到夏洛蒂眼前。
“看啊,夏洛蒂,我的好孩子,看看你的兒子…”伊莎貝拉夫人的聲音帶著哽咽。
夏洛蒂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皺巴巴卻異常紅潤的臉蛋上。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目光,停止了啼哭,微微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如同最純淨天空般的碧藍色眼眸,完美地遺傳自他的母親。
而他的眉眼輪廓,依稀已經有了幾分他父親的影子,只是少了卡爾那份經年累月征戰沙場磨礪出的堅毅和冷峻,顯得更加清秀、柔和。
夏洛蒂伸出顫抖的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兒子嬌嫩的臉頰,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母愛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痛苦和委屈。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與汗水混合在一起。
“他真好看…”夏洛蒂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充滿了無盡的溫柔。
伊莎貝拉夫人看著女兒蒼白虛弱卻洋溢著母性光輝的臉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輕輕將孩子放在夏洛蒂枕邊,讓她能更清楚地看到。
“給孩子取個名字吧,夏洛蒂。”伊莎貝拉夫人柔聲說道。
夏洛蒂凝視著兒子熟睡的小臉,沉思了片刻,輕聲說道:“就叫…克萊恩吧。”
“克萊恩…”伊莎貝拉夫人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在金雀花王國的古語中,“克萊恩”一詞寓意著“安穩的土地”。
夏洛蒂的目光有些悠遠,彷彿透過兒子看到了遙遠的未來,她低聲解釋道:“媽媽,我不希望他像他的父親那樣,一生都活在風口浪尖,揹負著沉重的責任和使命,經歷那麼多的廝殺、算計和身不由己…”
“我只希望我的克萊恩,能夠像這個名字一樣,在一個平靜、安穩的環境里長大,平凡但快樂,不必去追逐那些耀眼卻危險的浮華…”
聽到女兒提起“他的父親”,伊莎貝拉夫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怒氣。
那個叫卡爾·施密特的小子!他倒是好,在北境迎娶了公主,風光無限!
可自己的女兒呢?卻要獨自在這偏僻的莊園裡,承受懷胎十月的辛苦和分娩的痛苦,甚至連孩子出生,那個做父親的都不在身邊!
一切的壓力、風險、世俗的眼光,都由她柔弱的女兒一力承擔!
“哼!那個卡爾…”伊莎貝拉夫人忍不住冷哼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滿和怨懟,“他現在怕是早就被那個公主迷得暈頭轉向,哪裡還記得你和孩子!”
夏洛蒂聞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抱怨卡爾,只是默默地撫摸著兒子的小手。
伊莎貝拉夫人看著女兒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夏洛蒂,關於克萊恩的姓氏…我們暫時先不定。”
夏洛蒂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母親。
伊莎貝拉夫人目光銳利,帶著一種屬於母親和貴族的決斷:“這個孩子身上流著施密特家的血,也流著我們羅什福爾家的血!他姓甚麼,不應該是理所當然的,而應該取決於他父親未來的表現!”
她沉聲道:“如果卡爾·馮·施密特,他日能夠堂堂正正地與你們母子相認,承擔起作為一個父親、一個…一個真正男人應盡的責任,那麼,克萊恩可以跟隨他姓施密特,我們羅什福爾家也認他這個女婿。”
“但是!”伊莎貝拉夫人的語氣陡然轉冷,“如果他被權力和那個公主迷住了心竅,忘記了對你、對孩子的承諾,變得薄情寡義…”
“那麼對不起,這個孩子從此就只是我們羅什福爾家族的人!他將姓羅什福爾!我會讓你父親將他記入族譜,他會成為羅什福爾家的孫子,將來繼承赫溫漢姆領的一部分產業!”
“至於卡爾·施密特…他將永遠失去做這個孩子父親的資格!”
夏洛蒂靜靜地聽著母親的話,她知道這是母親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和孩子,也是在給卡爾設定一個最後的考驗。
她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一絲微弱的期盼。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卻清晰:“我明白了,媽媽…就按您說的辦吧。”
伊莎貝拉夫人看著女兒蒼白的臉和身邊安然入睡的外孫,心中充滿了憐愛和堅定的保護欲。
她俯下身,在夏洛蒂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又無比珍愛地看了看襁褓中的克萊恩。
“好好休息吧,我的孩子,一切有媽媽在。”伊莎貝拉夫人柔聲說道,為她掖好被角,“瑪莎,去燉最好的補湯來,從今天起,我們要把夏洛蒂的身體好好養回來。”
陽光透過窗戶,溫柔地灑在床榻上相擁的母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