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絲輕輕推開臥室厚重的橡木門,走到外面稍顯明亮的走廊。
小客廳裡,艾琳夫人正背對著她,在鋪著乾淨亞麻桌布的小圓桌前忙碌著,小心翼翼地擺放著精緻的瓷製茶壺、茶杯和一碟看起來是新烤的、點綴著果脯的小點心。
聽到腳步聲,艾琳夫人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卻依舊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習慣性地微微屈膝向露易絲行了個禮。
“殿下,您出來了。”艾琳夫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比平日更顯沙啞。
露易絲連忙快走兩步,伸手虛扶了一下,也優雅地回了一個提裙禮,輕聲道:“夫人,您快別多禮了,這裡沒有外人。”
她的目光落在艾琳夫人眼下的青黑和略顯憔悴的面容上,心中不由得一酸。
兩人在桌旁落座,艾琳夫人執起茶壺,為露易絲斟了一杯熱氣騰騰、色澤紅亮的茶湯,一股帶著淡淡草藥清香的蒸汽氤氳開來。“殿下,嚐嚐看,這次的紅茶裡,我讓女僕加了一點安神的霜針草和雪梅花瓣,希望能讓您晚上睡得安穩些。”
艾琳夫人輕聲說著,將茶杯輕輕推到露易絲面前。
“多謝夫人費心。”露易絲低聲道謝,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捧起溫熱的茶杯,湊到唇邊,象徵性地輕輕啜飲了一小口。
茶水溫潤,帶著微苦回甘的草藥味,但她此刻心亂如麻,味同嚼蠟,根本嘗不出任何滋味,眼神飄忽,顯然心神早已飛到了遙遠的北境戰場。
艾琳夫人將露易絲的魂不守舍和難以掩飾的憂慮盡收眼底,心中暗歎一聲。
她放下自己的茶杯,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安慰道:“殿下,放寬心些,卡爾從來就有好運氣,又有本事,這次一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回來的。”
這話既是對露易絲說,也像是在對自己重複,試圖壓下心中那同樣洶湧的不安。
露易絲勉強笑了笑,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嗯,我也相信他,他答應過我們會平安回來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艾琳夫人,眼中滿是真誠的關切:“夫人您別光顧著安慰我,您自己更要保重身體才是,這些天,您也清減了許多。”
艾琳夫人搖了搖頭,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言語在巨大的擔憂面前是如此蒼白。
兩位身份迥異、卻因同一個男人而命運緊密相連的女人,一時間相顧無言。
小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紅茶嫋嫋升起的熱氣,無聲地訴說著空氣中瀰漫的、沉重得化不開的牽掛與恐懼。
那是母親對兒子、妻子對丈夫最深切的擔憂,任何安慰都無法真正驅散。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由遠及近。
只見一個年輕的女僕,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激動,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小客廳,手裡高高舉著一封蓋有鮮紅火漆印章的信函!
侍立在一旁的女僕長愛麗絲見狀,立刻皺起眉頭,不滿地低聲呵斥道:“放肆!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沒看見夫人和殿下正在用茶嗎?”
那年輕女僕卻似乎完全沒聽到愛麗絲的訓斥,或者說根本顧不上了。
她氣喘吁吁地將信遞給愛麗絲,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愛麗絲姐姐!是捷報!是領主大人從蒂羅爾派傳令兵送回來的捷報!說我們打勝仗了!大勝!”
“甚麼!”
“捷報?”
幾乎是同時,艾琳夫人和露易絲公主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茶杯被碰得發出清脆的響聲,兩人卻渾然不覺。
四道目光瞬間死死地盯住了愛麗絲手中那封看似普通的信函,心臟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愛麗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住了,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雙手微微顫抖著,恭敬地將信呈給了離她更近的艾琳夫人。
艾琳夫人幾乎是搶一般接過信件,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不聽使喚,笨拙地卻又急切地撕開了火漆。
她展開信紙,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熟悉的、屬於她兒子的筆跡,信的內容顯然經過了斟酌,寫給家中女眷的,避開了血腥的戰鬥細節,言辭簡潔而有力:
“……母親、公主殿下親鑑:我軍已於蒂羅爾城外大破索倫軍,現已完全攻克蒂羅爾要塞,我一切安好,勿念,待安頓好要塞防務,整編完畢,即擇日率軍凱旋,望母親與殿下安心,保重身體,切勿過度憂心,卡爾謹上。”
短短數行字,艾琳夫人反反覆覆看了三遍,彷彿要確認每一個字的真實性。
終於,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那是極度緊張後驟然放鬆的狂喜之淚!
她看向同樣緊張得屏住呼吸的露易絲,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喜悅:“是真的!殿下!是真的!卡爾他……他打贏了!他沒事!他很快就要回來了!”
露易絲在看到“一切安好”那幾個字時,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強忍了多日的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她腿一軟,幾乎要站立不住,連忙用手撐住桌面,但臉上卻綻放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如釋重負的、帶著淚光的燦爛笑容。
“夫人……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哽咽著,語無倫次。
艾琳夫人仍不放心,又追問那名報信的女僕:“訊息確實嗎?傳令兵呢?”
年輕女僕興奮地點頭:“千真萬確!夫人!傳令兵就在城堡大廳等著呢,穿著盔甲,雖然有些塵土,但精神好得很!好多人都圍著問呢!”
聽到確切的回答,艾琳夫人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她激動地抓住露易絲冰涼的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對方那因為喜悅而微微顫抖的力度。
“感謝諸神保佑!感謝諸神保佑!”艾琳夫人喃喃道,淚水滑過她帶著笑紋的臉頰。
露易絲也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心中那塊壓得她幾乎窒息的大石,終於被這突如其來的捷報徹底搬開。
巨大的安心感和疲憊感同時襲來,但她心中充滿了陽光。
他贏了,他平安,他就要回來了。
這個認知,比任何安神的草藥都更有效地撫平了她連日來的焦慮和恐懼。
她偷偷地、飛快地用指尖拭去眼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北方那片晴朗的天空,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寧靜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