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恩福德城堡主塔樓最高處的臥室內,露易絲公主憑窗而立,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天鵝絨窗簾的流蘇。
初夏明媚的陽光灑滿大地,將城堡下方那片日益繁榮的外城區照耀得生機勃勃。
她的目光越過加固後更加巍峨的城牆,落在更遠處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上。
新的四號屯堡已然拔地而起,夯土城牆初具規模,瞭望塔的骨架直指藍天。
而在它旁邊,五號屯堡的地基已經圈畫出來,大批被解放的奴隸和招募的流民在莫爾工程師及其學徒們的指揮下,如同忙碌的工蟻,喊著號子,揮汗如雨地挖掘地基、搬運石料。
經歷了多次擴建,莫爾的工程隊伍已然鍛鍊得高效而專業,建設的速度遠超以往。
更近些的城堡腳下,新建的市集街道縱橫交錯,人流如織。
糧鋪門口堆滿了新收的黑麥袋,布莊懸掛著色彩鮮豔的羊毛織物,鐵匠鋪裡傳來叮叮噹噹富有節奏的打鐵聲,空氣中甚至飄來新開張的酒館和飯館裡食物的香氣和隱約的喧鬧。
一派欣欣向榮、充滿活力的景象,與半年前她初來時所見的那個在風雪中掙扎求存的邊境堡壘判若兩地。
這繁榮的景象,是卡爾的心血,也是卡恩福德頑強生命力的證明,若是往日,露易絲或許會為這片土地上洋溢的希望感到欣慰。
但此刻,眼前這片喧囂與生機,卻如同一層浮華的光暈,絲毫無法穿透她內心厚重的陰霾,反而更添了幾分物是人非的淒涼感。
戰爭。
卡爾還在打仗。
儘管他出徵前,信誓旦旦地保證會凱旋;儘管總管埃德加先生每日都會恭敬地向她和艾琳夫人彙報前線傳的、語焉不詳但總體“順利”的訊息,並一再強調卡恩福德的戰士如何勇猛、軍官如何善戰、領主大人如何用兵如神。
儘管連她自己都試圖用理性說服自己,卡爾既然敢主動出擊,必然已有相當把握……
但那是戰爭啊!
露易絲輕輕嘆息一聲,聲音微不可聞,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陽光在她蒼白而難掩憔悴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憂慮與落寞,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艾琳夫人幾次心疼地拉著她的手,說她這些日子清減得厲害,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反覆叮囑她要好好休息,保重身體,並強作鎮定地安慰她“卡爾從小就帶著好運氣,一定能平安歸來”。
可露易絲知道,艾琳夫人自己又何嘗不是夜不能寐,只是在她面前強撐著罷了。
理性在絕對的情感憂慮面前,是如此蒼白無力。
戰爭充滿了太多不可預測的變數,一支流矢,一次意外的埋伏,甚至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都可能輕易奪走最英勇戰士的生命。
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地去想象最壞的情況,每一次傳令兵急促的馬蹄聲都能讓她的心臟驟然縮緊,每一次看到埃德加總管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都會讓她產生不祥的預感。
這種近乎煎熬的牽掛,讓露易絲感到一陣恐慌。
她為甚麼會如此在意卡爾的安危?僅僅因為他是她名義上的丈夫,是維繫她目前地位的基石嗎?
不,似乎不止如此。
她開始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曾經在她眼中只是政治聯姻象徵、帶著北境荒野粗糲氣息的年輕領主,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悄然佔據了她的心神。
是在他於政務廳徹夜處理公務時專注的側影裡?是在他巡視領地時與老兵、農夫隨意交談流露出的平和與尊重裡?還是在無數個夜晚,他雖然疲憊卻依舊會來到她的房間,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會兒書,或是簡單說幾句領地趣聞,那無聲的陪伴所傳遞出的、令人安心的氣息裡?
她發現自己開始依戀那種氣息,那種混合著陽光、皮革、淡淡墨水和一種獨屬於卡爾的、沉穩而可靠的味道。
只要他躺在身邊,即使兩人並無多言,她也能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能夠驅散宮廷生活中如影隨形的孤寂與算計,讓她得以安然入睡。
自從卡爾領軍出征後,這種安全感便消失了。
寬大而華麗的臥床變得冰冷而空曠,寂靜的夜晚被無限拉長。
無論白天多麼疲憊,一旦躺下,各種紛亂的思緒和可怕的想象便會如潮水般湧來,讓她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她害怕這種孤身一人的感覺,害怕失去那個已經成為她潛意識裡避風港的存在。
“我……難道是愛上他了嗎?”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心中炸響,帶來一陣強烈的恐慌和罪惡感。
那王都的亨利怎麼辦?
那個記憶中溫文爾雅、在她被迫北上聯姻時,在圖書館中與她約定“一定會回來”的亨利?
她對他許下的諾言,難道就要在這北境的烽火與日漸滋生的、對另一個男人的牽掛中,逐漸淡忘、背棄嗎?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她心中劇烈交戰,讓她備受煎熬。
一方面是對過往承諾的負罪感,另一方面是對眼前人日益深刻的依賴與擔憂。
她發現自己甚至不敢去深想,如果卡爾真的……真的回不來了,她該怎麼辦?這個剛剛煥發生機的卡恩福德該怎麼辦?那位看似堅強、實則將全部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的艾琳夫人,又該如何承受這毀滅性的打擊?
想到這裡,一陣尖銳的刺痛攫住了露易絲的心臟,讓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胸口,微微彎下了腰,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臥室門外傳來了侍女輕柔的通報聲:“公主殿下,艾琳夫人請您去小客廳用些茶點。”
露易絲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讓臉上的表情恢復平靜。
她不能,至少不能在艾琳夫人面前,流露出太多的脆弱和絕望,她整理了一下微微褶皺的裙襬,轉身走向門口。
陽光依舊明媚,城堡下的喧囂依舊,但露易絲的心,卻已飛向了遙遠而未知的北方戰場,緊緊繫在那個讓她憂懼交加、情感複雜的男人身上。
這場戰爭,不僅關乎卡恩福德的存亡,也正在悄然改變著她內心的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