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艾琳夫人離開後,餐廳裡只剩下卡爾和露易絲兩人。
面對一桌几乎未動的菜餚,他們都沒有了胃口,沉默地各自草草吃了幾口,便起身洗漱,準備就寢。
臥室裡,兩人像往常一樣,各自躺在床的一側,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段沉默的距離。
窗外月色朦朧,屋內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卡爾雖然剛才在母親和妻子面前表現得信心十足,但獨自躺下後,白日裡強壓下去的憂慮和不確定感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次主動出擊,風險巨大,他作為統帥,肩負著整個領地的命運和無數人的性命。
他翻來覆去,腦海中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戰況和應對策略,睡意全無。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身旁一直沉默的露易絲突然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挽留:“卡爾,非得……非得你自己親自去嗎?”
卡爾聞言一愣,他沒想到公主會再次提出這個問題。
他語氣堅定但儘量溫和地回答道:“是的,殿下,軍令已下,全軍皆知由我統帥,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會動搖軍心,此戰,我必須去。”
露易絲聽完,在黑暗中輕輕嘆息了一聲,不再說話。
她知道,在這個問題上,她無法改變卡爾的決心。
然而,卡爾卻因為公主的這句話,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其實……那天晚上,我聽到你說的話了。”
露易絲的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卡爾繼續輕聲說:“就是你讓我‘一定要小心’那句話,我聽到了……只是當時實在太困,眼皮都睜不開,沒能回應你。”
露易絲的臉在黑暗中瞬間變得滾燙,一陣羞赧湧上心頭,她沒想到自己那晚鼓足勇氣的低語竟然被聽到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掩飾,聲音細若蚊蠅地辯解道:“可能…可能是我那晚睡得迷糊,在說夢話吧……”
卡爾聽出了她的窘迫,不由得輕輕笑了笑,也順著她的話給了個臺階:“或許吧,也可能是我自己太緊張,做了個夢聽錯了。”
這句帶著些許調侃意味的話,反而讓氣氛輕鬆了一些。
露易絲沉默了片刻,忽然也轉過身來,平躺著,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中望向卡爾的方向,語氣變得異常認真和懇切:“但是卡爾,不管是不是夢話…你明天去了,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不要親自衝到最前面去,就在後面指揮,好嗎?”
聽到她翻身的動靜,卡爾心中一動,也轉過身,與她面對面。
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匯,雖然看不清彼此的眼神,卻能感受到那份真實的關切。
卡爾鄭重地點了點頭,承諾道:“好,我答應你,我會小心的,我會留在中軍指揮。”
這個簡單的承諾,似乎讓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消融了些許。
他們都沒有再轉過身背對彼此,而是就這樣平躺著。
夜晚的寂靜中,卡爾的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恰好碰到了露易絲放在身側的手。
露易絲的手指微微一顫,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並沒有挪開太遠。
這個細微的反應,讓卡爾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試探性地,將自己的手又向前移動了一點,再次輕輕觸碰到了公主微涼而柔軟的手指。
這一次,露易絲沒有再退縮,她的手指靜靜地停留在原地,甚至微微放鬆了下來。
卡爾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不再猶豫,輕輕翻轉手腕,溫柔而堅定地將自己的手指,穿過了露易絲的指縫,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掌心傳來對方溫熱的體溫和細膩的觸感,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暖流,瞬間從交握的雙手傳遍了卡爾的全身。
他幾個月來緊繃的、習慣於獨自承受一切的心,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日間所有的焦慮、壓力和不確定感,似乎都被這無聲的牽手悄然撫平了大半。
露易絲沒有掙脫,也沒有言語,只是任由他握著,指尖傳來輕微的回應般的力度。
在這份突如其來的、無聲的親密與慰藉中,卡爾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連日積累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他握著公主的手,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終於沉沉睡去。
露易絲聽著身旁之人變得平穩的呼吸聲,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一直懸著的心,也彷彿落下了些許。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戰前最後一夜,兩人第一次,不再是背對著背,而是在無聲的牽絆中,共同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