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卡爾草草結束晚餐,向母親和妻子簡短致意後,他便徑直走向了位於城堡主樓三層的書房。
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書房裡只點著一盞光線不算明亮的油燈,燈芯被仔細修剪過,燃燒穩定,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壁爐裡新添了乾燥的木柴,火焰跳躍著,驅散著北方夜晚滲入石牆的寒意,也讓房間內光影晃動。
他在寬大的書桌後坐下,這張桌子是用厚重的原木打造,桌面寬闊,堆放著地圖、檔案、賬冊和幾本書脊磨損的軍事或歷史典籍。
他推開其他雜物,將一張描繪著卡恩福德及周邊區域的羊皮地圖在桌面中央展平,用銅質的鎮紙壓好四角。
這是裡希特根據山民和獵戶做的地圖,比較粗糙,比例失真,許多地方標註著“據說”、“傳聞有”、“地形不明”等字樣,尤其是卡恩福德以北、以東,深入索倫傳統活動區域的廣大地帶,更是大片的空白或僅以簡單的波浪線和山形符號示意。
這就是他面臨的現實:根基初立,視野受限。
他抽出一張相對乾淨的羊皮紙,拿起羽毛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凝神思索片刻,開始寫下第一個詞:“夏日肅清”。
目的很明確,不是大規模的征服戰爭,也不是決定性的會戰。
那太奢侈,也太危險。
他需要的是“治安戰”,或者說,是積極防禦下的有限進攻。
目標是掃除卡恩福德周邊,尤其是東部和北部毗鄰索倫活動區的、那些像毒瘡一樣滋生的索倫小型據點和季節性營地。
這些地方規模不大,幾十人到一二百人不等,通常是索倫戰士的家屬、依附的牧民、以及前來貿易或避寒的零散部落成員聚集而成。
他們像觸角,像哨站,也像跳蚤,不時騷擾卡恩福德的邊境巡邏隊、劫掠落單的商旅或伐木隊,更源源不斷地將卡恩福德的情報傳遞迴後方。
不拔掉這些釘子,卡恩福德就永遠不得安生,邊境線將形同虛設,領民的安全感也無從建立。
“練兵”是同等重要的目的。
新編的兩個主力兵團正在平原上揮汗如雨,但他們需要更直接、更血腥的淬鍊。
小規模的實戰,可控的風險,明確的敵人,是檢驗訓練成果、讓新兵儘快完成從“訓練場”到“戰場”心理轉換的最佳途徑。
見過血、殺過人,一支軍隊才能真正擁有靈魂,哪怕是殘忍的靈魂。
同時,這也能讓各級軍官在實踐中磨練指揮能力,讓不同的兵種在真實對抗中檢驗配合。
“搶劫”聽起來粗鄙,卻是最現實的經濟考量。
戰爭打的是錢糧,索倫人的這些據點,規模雖小,往往也積累了一些過冬的糧食、牲畜、毛皮,甚至可能有一些從過往劫掠中獲得的、未來得及運走的財物。
以戰養戰,減輕自身後勤壓力,甚至略有盈餘,才是可持續的擴張之道。
基於這些目的,卡爾在紙上列出了幾條核心原則:
規模要小,他重重地寫下這幾個字。
出動兵力必須嚴格限制,理想範圍在五百至一千人之間。
這足以對小型據點形成壓倒性優勢,又不會過分臃腫。
大軍出動,看似威風,實則弊端無窮。
首先是後勤噩夢,上千人的隊伍深入敵境,哪怕是邊緣,人吃馬嚼,每天消耗的糧草就是一個驚人數字。
組織運輸隊、設立補給站、防備敵人襲擾糧道……這些都會牽扯巨大精力,並帶來額外的風險。
很可能出現“打仗賺來的,還不夠路上吃掉的”尷尬局面,得不償失。
更深層的擔憂是政治和戰略層面的,卡恩福德目前需要的是低調發展,夯實根基,而不是大張旗鼓地刺激索倫人的神經。
如果自己動輒集結數千大軍,在北境南部進行大規模的掃蕩作戰,攻城拔寨,鬧得沸沸揚揚,極有可能真把哈拉爾德和幾個索倫貴族的視線徹底吸引過來。
目前哈拉爾德沒有向卡恩福德用兵的跡象,他的主要精力或許還在整合內部,未必會立刻傾盡全力對付卡恩福德這個“疥癬之疾”。
但若卡恩福德表現得過於“活躍”和具有進攻性,很可能促使哈拉爾德下決心提前集結主力,進行一次徹底的“犁庭掃穴”。
那將是卡恩福德目前無法承受的滅頂之災,小規模、高頻率的襲擾,則可以保持在某種“閾值”之下,既達成戰術目標,又不至於引發戰略級的反彈。
其次就是速度要快,羽毛筆在紙上劃過。
這不是兩軍對壘的堂堂之陣,也不是漫長的圍城戰。
目標脆弱,無險可守,戰鬥必須在極短時間內結束。理想情況是“朝發夕至,一鼓而下”。
一次出擊,從離開卡恩福德到返回,包括行軍、戰鬥、打掃戰場,最好控制在兩三天之內,核心戰鬥過程則要壓縮到幾個小時,甚至更短。
快進快出,打完就走,絕不拖泥帶水,讓敵人來不及反應,讓己方暴露在野外風險中的時間降到最低。
這也對部隊的機動性、耐力、以及一擊必殺的戰鬥力提出了很高要求。
最後就是下手要狠,卡爾寫下這一條時,筆尖略微停頓,墨跡暈開一小團,但他眼神冰冷,沒有絲毫猶豫。
這不是心慈手軟的時候,也不是講究騎士風度、優待俘虜的場合。
對這些邊境據點,必須採取“殲滅”政策。
不僅僅是擊潰或驅散,而是要力求全殲。
作戰的索倫士兵,自然格殺勿論。
而那些平民,婦孺、老人該如何處置?在卡爾此刻的思維框架裡,沒有“無辜者”。
這些依附於索倫士兵的家屬,為索倫軍隊提供後勤支援,哪怕只是縫補衣物、製作乾糧、繁衍人口、佔據土地資源。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索倫侵略體系的一部分,是他們能夠持續不斷南下劫掠的根基之一。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領民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