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仔細地聽著,不時點頭。
埃德加考慮得很周全,基本遵循了之前的標準,甚至在某些方面還更加優厚,儘管在卡恩福德目前困難的情況下,依舊充分體現了對犧牲將士的體恤。
然而,當埃德加說到撫卹金髮放物件時,卡爾卻抬手打斷了他。
“埃德加,撫卹金的發放順序,需要修改一下。”
埃德加微微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卡爾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字一句地說道:“撫卹金,必須優先發放給將士本人,若將士本人陣亡,則撫卹金和後續補助,優先發放給其父母,若父母年邁或無父母,則發放給其子女,若子女年幼,需要人撫養,這才可發放給其妻子。”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而且,有一個前提!領受撫卹金的妻子,必須立下誓言,並接受領主府監督,盡心盡力撫養陣亡將士的子女長大成人,孝順奉養將士的年邁父母,直至為二老送終!”
“在此過程中,不得改嫁!只要她遵守誓言,撫卹金和補助便可一直領取,領主府還會在生活上給予額外關照。”
“但是!一旦她選擇改嫁…那麼,所有的撫卹金和後續補助,立即停止發放!已發放的部分不予追回,但未發放的,全部由領主府代為保管,設立專項基金,用於撫養將士的子女和贍養其父母,直至子女成年獨立或父母去世!”
埃德加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啊!多少忠誠勇敢的將士,為了守護家園和領主,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馬革裹屍,結果撫卹金髮下去,轉眼就被守不住寂寞的妻子,將其用作與新歡構築安樂窩的本錢,甚至轉而資助別的男人。
甚至可能出現“睡你的老婆,花你的撫卹金,還打你的孩子”這種令人心寒齒冷的人間悲劇。
這種情形一旦發生,哪怕只是極個別的案例,其帶來的負面衝擊將是毀滅性的,它不僅僅是對逝去英魂最無恥的背叛,更是對仍在為領主效力的所有將士士氣的致命一擊。
試想,若戰士們一想到自己可能的犧牲,換來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結局,自己的父母無人奉養,自己的孩子可能遭受虐待,自己用生命守護的一切被如此踐踏。
那麼,還有誰願意在戰場上毫無保留地拼死效命?還有誰會對領主和所謂的“家園”保持絕對的忠誠?軍心士氣,必將因此土崩瓦解。
卡爾的規定,雖然初聽之下顯得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冷酷,但卻最大程度地確保了陣亡將士用生命換來的撫卹金,能夠被真正用於他們最牽掛、最放不下的親人身上。
年邁的父母得以安度晚年,免於凍餒;年幼的子女得以健康成長,獲得應有的教育和撫養。
這不僅僅是金錢的流向問題,更是對犧牲者血脈延續的保障,更是對活著的人最有力的激勵和承諾。
它向所有活著的人傳遞了一個清晰而有力的訊號,領主治下,絕不會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絕不會讓犧牲變得廉價和可笑。
你的奉獻,你的犧牲,必將得到制度性的保障和最長久的銘記。
這遠比任何空洞的口號和華麗的辭藻,都更能凝聚人心,激勵士氣,讓每一位戰士能夠無後顧之憂地奔赴戰場,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自己命運如何,身後之事,領主已為他們築起了最堅實的屏障。
這項規定,在此刻嚴峻的形勢下,無疑是對忠誠最有力的承諾,是對軍心最有效的穩固。
不過,埃德加在恍然大悟之餘,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驚訝。
他悄悄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甚至尚未娶妻的領主,心中暗忖,一個未曾經歷過婚姻家庭生活的年輕人,怎麼會如此深刻地洞察到這人情世故中最隱秘、也最現實的一面?
這需要對人性的弱點、尤其是對利益驅動下可能出現的道德崩塌,有著超乎年齡的冷峻認知。
卡爾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埃德加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疑惑,他笑了笑主動開口道:“怎麼,埃德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一個連婚都沒結過的人,能想到這一層,有些不可思議?”
埃德加聞言,立刻收斂心神,恭敬而巧妙地回應道:“領主大人您深謀遠慮,洞察人心,這等關乎軍心士氣的根本大事,您怎麼可能想不到?”
“屬下只是……只是確實有些驚訝,您會對撫卹金髮放後續的細節,考量得如此周詳和……透徹。”
卡爾笑了笑,沒有立刻解釋,心中默然,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婚姻,但他前世可沒少見識過光怪陸離的人間悲劇。
丈夫不幸離世,妻子迅速捲走所有賠償金和家產,棄年邁的公婆和幼小的孩子於不顧,甚至轉頭就投入他人懷抱的故事,簡直屢見不鮮,甚至成了某種社會現象。
卡爾並非要全盤否定女性的品德,他承認世間確有重情重義、堅守操守的貞烈女子,願意為亡夫守節,含辛茹苦撫養子女、奉養老人。
但理智告訴他,這樣的人,在任何時代、任何群體中,都註定是鳳毛麟角的少數。
大多數人在面臨生存壓力、孤獨侵襲和現實誘惑時,其行為模式往往是精緻利己的,這是人性使然,與性別無關,只是在當時的社會結構下,女性在處理亡夫遺產和撫卹金時,擁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間和更少的制度約束。
一個念頭甚至在他腦海中閃過,或許,可以借鑑記憶中那個明清的一些做法,比如引入類似“貞節牌坊”那樣的名譽激勵機制?
透過社會輿論和道德表彰,將寡婦的“名節”與家庭乃至家族的利益捆綁在一起,從精神層面構築一道防線,將她們牢牢“鎖”在為亡夫延續血脈、支撐家庭的軌道上。
這個想法剛一浮現,連卡爾自己都覺得有些過於現實甚至冰冷。
以前,他或許會對此類制度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封建禮教對人性的束縛,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老祖宗在長期社會實踐中摸索出的某些辦法,雖然看似不近人情,卻往往蘊含著一種基於人性弱點的、殘酷而有效的治理智慧。
不能高估任何人在巨大利益或漫長孤寂面前的道德堅守,有時候,適當的引導和約束,反而是對更大群體利益的保障。
想到這裡,卡爾收回目光,看向埃德加,沒有說出內心全部的想法,只是淡淡地說:“多想想總沒壞處,我們要讓戰士們沒有後顧之憂,就得把最壞的情況都考慮到,把制度訂得嚴密些,可以加強鄰里監督,若是發現有烈士妻子偷情的情況可以直接舉報,畢竟我們領主府不可能總去關心每個人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