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弗蘭城。
里昂率軍終於抵達了弗蘭城下,路上碰見過一些索倫遊騎,但是索倫人此刻已經毫無戰鬥的慾望,雙方看了一眼就都轉身離開了。
確認過身份後,側門開啟。
里昂率領著十名風塵僕僕、卻人人挺直脊樑的卡恩福德騎兵,魚貫而入。
馬蹄踏在城內冰冷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疲憊的迴響。
早已得到訊息、焦急等待在城門內的羅什福爾伯爵,幾乎是在里昂下馬的瞬間,就快步迎了上去!
這位一向以沉穩冷靜著稱的北境行省總督,此刻竟有些失態,他甚至沒有等里昂完全站穩行禮,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促和擔憂:
“里昂!快說!卡恩福德怎麼樣了?卡爾他怎麼樣了?”
里昂被伯爵這前所未有的急切弄得愣了一下,連忙站穩身形行禮,聲音洪亮卻難掩疲憊:“報告伯爵大人!卡恩福德守住了!我們成功擊退了哈拉爾德的十萬大軍!洛朗爵士率領的北風小隊及時趕到,與我們裡應外合,索倫人已潰敗北逃!”
聽到“卡恩福德守住了”這幾個字,羅什福爾伯爵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許久的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緊接著,他又立刻追問道,語氣甚至比剛才更加關切:“卡爾呢?他本人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里昂被伯爵這接連追問卡爾個人狀況的舉動搞得有些困惑和不自在。
在他的印象中,伯爵大人雖然賞識卡爾領主,但似乎從未表現出如此…近乎於對子侄般的個人關切。
他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最後一次見到領主大人的情景,斟酌著詞語回答道:“回大人,卡爾領主…他很好,戰鬥結束時,他還在指揮清理戰場和安撫領民,看起來…嗯…據我看來,精神還不錯,行動自如,應該…應該是沒受甚麼嚴重的傷,能跑能跳的。”
里昂的回答有些含糊,但“能跑能跳”這個詞,似乎徹底打消了伯爵最後的疑慮。
“好…好…太好了!”羅什福爾伯爵連連點頭,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那是一種混合著巨大欣慰、後怕和疲憊的複雜表情。
一直懸在心頭、幾乎要將他壓垮的那塊巨石,終於安然落地。
這一刻,極度的精神放鬆反而帶來了一陣眩暈般的虛弱感,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疲憊襲來,腳步都有些虛浮。
他強撐著拍了拍里昂的肩膀,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卻帶著深深的倦意:“辛苦了,里昂,還有卡恩福德的勇士們!你們創造了奇蹟!具體的戰報和後續事宜,我的書記官會與你們詳細對接,我有些要事要處理,先失陪了。”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多問戰事的細節,只是對身邊的書記官點了點頭示意,便轉身,有些腳步蹣跚地向著總督府的方向走去。
他現在需要休息,更需要去告訴一個人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伯爵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穿過後花園,來到了女兒夏洛蒂居住的那棟相對僻靜的小樓前。
他整理了一下因為匆忙而有些凌亂的衣領,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一些,然後才抬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開啟了一條縫,瑪莎阿姨警惕的臉露了出來,看到是伯爵,才鬆了口氣,連忙開啟門行禮:“伯爵大人。”
“夏洛蒂呢?”伯爵低聲問道,目光越過瑪莎,向屋內望去。
“小姐在客廳裡…”瑪莎側身讓開。
伯爵快步走進溫暖而溫馨的客廳,只見夏洛蒂正蜷縮在壁爐旁的沙發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手中捧著一本書,但目光卻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苗,顯然心神不寧。
她比前幾天更加消瘦了,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寬鬆的家居長裙也難掩隆起的小腹。
聽到腳步聲,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當看到進來的是父親時,夏洛蒂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希冀和恐懼交織的光芒,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毯子邊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父親…您怎麼來了?是…是有訊息了嗎?”
羅什福爾伯爵走到女兒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目光與坐著的夏洛蒂平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兒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而溫暖的笑容,聲音柔和而肯定:
“是的,我的孩子,有訊息了,最好的訊息,”他頓了頓,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卡恩福德守住了,索倫人被擊退了,卡爾他很好,安然無恙。”
轟!
彷彿一道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夏洛蒂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瞪大了那雙碧藍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秒鐘的死寂後,巨大的、無法言喻的狂喜和如釋重負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淹沒了她!
“真…真的嗎?父親!您說的是真的嗎?卡爾…卡爾他真的沒事!”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激動,反手死死抓住父親的手。
“真的,千真萬確。”伯爵用力地點頭,感受著女兒手中傳來的巨大力量,心中充滿了酸楚和欣慰。
“里昂剛從卡恩福德回來報捷,他親眼見到卡爾,說他‘能跑能跳’,精神很好,我們的北風小隊也及時趕到,幫了大忙,孩子,放心吧,他平安無事。”
確認了!真的確認了!父親不是在安慰她!卡爾還活著!他守住了他的城堡!他…和他們未出世的孩子,都平安!
“嗚…嗚嗚…”夏洛蒂再也控制不住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和恐懼的淚水,而是喜悅、慶幸、和後怕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宣洩!
她猛地撲進父親的懷裡,將臉深深埋在他寬闊而溫暖的胸膛上,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發出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哭泣和笑聲的嗚咽。
“好了…好了…沒事了…都過去了…”羅什福爾伯爵輕輕拍打著女兒的後背,像安撫小時候做噩夢的她一樣,聲音充滿了慈愛。
他能感覺到女兒的淚水浸溼了他的外套,也能感覺到她全身那因為極度緊張後突然放鬆而產生的輕微顫抖。
瑪莎阿姨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父女,也忍不住用圍裙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哭了許久,夏洛蒂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父親,臉上還掛著淚珠,卻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如釋重負的笑容,那是伯爵許久未見的、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謝謝您…父親…謝謝您告訴我…”她哽咽著說道。
伯爵溫柔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柔聲道:“傻孩子,跟父親還說甚麼謝,現在,你總可以安心吃飯,好好休息了吧?為了你,也為了…孩子。”
夏洛蒂用力地點了點頭,雙手不自覺地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希望。
是的,她必須好好的。
為了卡爾,也為了他們的未來。
窗外的陽光,似乎也變得更加明亮和溫暖了,籠罩在羅什福爾家族頭頂的陰雲,終於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