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隘口,伊格納斯要塞。
“伊格納斯”在古語中意為“鷹巢”,這座雄踞於險峻山脈隘口之上的巨大要塞,也確實如其名,如同俯瞰大地的猛禽巢穴,威嚴而險要。
它是扼守金雀花王國通往北方荒原最大、最關鍵的通道,黑石隘口的戰略核心,是王國北境防禦體系的基石。
然而,“黑石隘口”並非單指一條通道,而是泛指王國北部邊境線上,那片由連綿山脈和深邃峽谷構成的、錯綜複雜的天然屏障區域。
在這片廣袤的區域裡,大大小小可供通行的隘口、山道、河谷多達上百處。
鷹巢要塞固然雄偉,但它所能直接防禦和控制的,也僅僅是其中最主要、最適合大軍通行的幾條幹線而已。
對於其他眾多隱秘、狹窄的小道,即便是坐擁重兵的艾森伯格伯爵,也深感鞭長莫及、防不勝防。
即便是面對主要通道,鷹巢要塞的戰略也更多是威懾和遲滯,而非徹底封鎖。
依託堅固的城牆和密集的火炮,它可以有效阻擋索倫人大規模步兵軍團的強行突破,並能擇機出擊,襲擾敵人的後勤輜重和行軍縱隊。
但對於來去如風、高度機動的索倫騎兵部隊,即便是鷹巢,也常常感到力不從心。
索倫輕騎完全可以利用其速度優勢,繞過要塞的正面防禦,從更廣闊的區域進行滲透和劫掠。
為此,歷代鎮守北境的統帥都傾注了巨大心血,打造了一支精銳的騎兵力量。
艾森伯格伯爵麾下的黑石騎兵,與羅什福爾伯爵的弗蘭城騎兵,並稱為“北境鐵騎”。
是王國耗費北境大半賦稅收入精心培養出的、用於在野戰中對抗甚至反擊索倫騎兵的王牌。
然而,擁有如此利刃的艾森伯格伯爵,卻極少敢於將其投入真正的野戰,尤其是與索倫主力騎兵進行正面碰撞。
這背後有兩個深刻的原因。
其一,是源於伯爵內心深處的恐懼。
七年前的“灰狼林之戰”,是金雀花王國北境戰史上最慘痛的失敗,沒有之一。
當時意氣風發的國王海因裡希十世御駕親征,集結八萬大軍,意圖一舉蕩平索倫部落,結果卻在灰狼林地區遭遇當時的索倫將領哈拉爾德的埋伏和圍殲,幾乎全軍覆沒。
數位高階將領戰死或投降,海因裡希十世本人也因戰敗的羞辱和憤懣而活活氣死。
當時,艾森伯格伯爵恰好率領一支偏師執行側翼任務,僥倖躲過了主力戰場的毀滅性打擊,併成功收攏部分潰兵,全師而退。
這段慘痛的經歷,如同噩夢般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徹底打散了他的膽氣和進攻慾望。
從此,他對索倫大軍,尤其是其主力騎兵,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畏懼。
每逢索倫大規模南下,他寧願龜縮在堅固的鷹巢要塞內,依靠城牆和火炮進行被動防禦,偶爾用火槍和弓箭射擊,造成的殺傷對於龐大的索倫軍隊而言,不過是隔靴搔癢。
他再也不敢,也不願,在開闊地帶與索倫鐵騎進行一場勝負難料的決戰。
其二,則是出於赤裸裸的政治算計和家族利益。
艾森伯格伯爵早已將麾下這支耗費巨資打造的精銳騎兵,視作了自己的私兵和艾森伯格家族最重要的武力根基。
在他看來,這些騎兵是維護家族在王國中超然地位、震懾其他競爭對手,如南方的施密特、北方的羅什福爾的關鍵籌碼。
如果為了所謂的“王國利益”,在野戰中與索倫人拼個兩敗俱傷,甚至消耗殆盡,那麼艾森伯格家族的實力和影響力必將一落千丈。
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因此,他寧可揹負“畏戰”的罵名,也要千方百計地儲存這支騎兵的實力,將其作為維護家族統治的終極工具。
此刻,這位手握重兵的北境守護者,正獨自坐在鷹巢要塞最高處、他那間可以俯瞰整個隘口的書房裡。
窗外是連綿的群山和蜿蜒的通道,室內卻瀰漫著一種沉悶壓抑的氣氛。
他手中拿著的,正是那份從王都普萊快馬加鞭送來的《王國公報》。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頭版那關於“卡恩福德大捷”的報道上,面色陰沉,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書房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和鎧甲輕微的碰撞聲。
一名年輕英俊、身著筆挺騎士制服、氣質沉穩的青年軍官推門而入,恭敬地行禮。
“伯爵大人,您找我?”
來人正是弗里德里希·馮·施密特騎士,施密特公爵的長子,奉國王之命,派遣至黑石隘口,在艾森伯格伯爵麾下效力,學習北境防務。
艾森伯格伯爵沒有回頭,只是將桌上的報紙向後推了推,聲音平淡無波:“弗里德里希騎士,看看吧,你那位在北境的弟弟,可是立下了不得了的大功啊。”
弗里德里希微微一怔,上前一步,拿起報紙,快速瀏覽起來。
當他看到那些對卡爾·馮·施密特極盡讚美之能的華麗辭藻時,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他對卡爾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印象實在模糊得很。
在他的記憶裡,卡爾總是躲在莊園偏僻角落,跟在那個溫順卻不受寵的艾琳夫人身後,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懦弱。
他對騎士的武藝、貴族的交際、乃至神秘的魔法都顯得毫無興趣,與施密特家族尚武的傳統格格不入,也因此極不受父親的待見。
後來聽說他被父親隨便找了個藉口,打發去北境應付國王那沒人看好的開拓令,自生自滅去了。
弗里德里希從未想過,這個幾乎被家族遺忘的、弱不禁風的小弟,竟然會在那片苦寒危險、強敵環伺的土地上,不僅活了下來,還鬧出瞭如此大的動靜!
擊敗索倫主力?被國王嘉獎?譽為“北境之光”?
這簡直…太出乎意料了。
他放下報紙,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有驚訝,有一絲微不足道的家族榮譽感,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和審視。
“確實…令人驚訝,伯爵大人。”弗里德里希斟酌著詞語。
“印象中,卡爾他…似乎對軍事並無興趣,沒想到能在北境取得如此…顯赫的戰功。”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但內心卻對這個幾乎陌生的弟弟,第一次產生了真正意義上的“興趣”。
他想知道,是甚麼讓那個記憶中怯懦的男孩,變成了報紙上描述的“英雄”?
這背後,又有多少是真實,多少是誇大其詞?
艾森伯格伯爵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弗里德里希臉上,似乎想從這位施密特家族繼承人的眼中看出些甚麼。
他緩緩道:“是啊,很意外,看來我們都小瞧他了,卡恩福德…羅什福爾那個老傢伙,這次倒是撿了個便宜,白得了一份不小的名聲和戰功。”
他的語氣意味深長:“北境的局勢,看來要有新的變化了,弗里德里希騎士,或許你該多留意一下你這位弟弟了。”
“說不定…以後你們兄弟之間,會有打交道的時候。”
弗里德里希微微躬身:“是,伯爵大人,我會留意的。”
他的心中,確實對那位遠在北境、突然聲名鵲起的弟弟,升起了濃厚的興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競爭意識。